他走了十九天。
第十九天的傍晚,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接起来,是他妈妈的声音。
“小林吗?我是陈屿的妈妈。”
我愣了一下:“阿姨好。”
“这孩子非要我给你打电话。”他妈妈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他说怕你担心。他在这儿挺好的,事情快处理完了。就是天天念叨草原的星星,说比城里好看多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嗯”了一声。
“小林啊,”他妈妈顿了顿,“他跟我说了你的事。”
我的心提起来。
“他说他找到想待的地方了。说那里很大,很安静,有个人很好。”她的声音有点颤,“我儿子我了解,他从来没这样过。以前总说想跑,想拍遍全世界。现在他说,不想跑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阿姨……”
“你不用说什么。”她笑了一声,“我就是想谢谢你。还有,想告诉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吃饭。”
电话挂断了。
我站着,看着远处的天。太阳正在往下沉,把云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烧起来的棉花。
手机又响了。
“我妈给你打电话了?”他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嗯。”
“她说什么了?”
“说……”我顿了顿,“让我去家里吃饭。”
他在那边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像把什么憋了很久的东西都笑出来了。
“那你来吗?”
“你不是要回来吗?”
“回来是回来。”他说,“但你总得见见家长吧?”
我听着他的笑声,看着天边的晚霞,忽然也笑了。
“行吧。”
……
他回来的时候是五月初。
草原全绿了。草长得没过脚踝,风一吹,一片一片的波浪。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撒在绿色里。
他下车,站在那儿看着我。瘦了一点,黑了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回来了。”
“看到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城市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汽油的味道,还有一点陌生的香水味。
“这十九天,”他说,“我把我所有的事都处理完了。工作辞了,房子退了,该见的人都见了。我妈让我跟你说——她等着你。”
我看着他。
“你疯了吗?”
“没有。”他摇摇头,“我想得很清楚。城市里那些东西,我可以不要。但这里,你,我不能不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草香。他站在风里,站在阳光里,站在我的面前。
“林梢,”他说,“我不是来歇一歇的风了。”
“那你是什么?”
“是……”他想了想,“是也想长在这里的树。”
我低下头,笑了。
“草原上两棵树,”我说,“会不会太挤?”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不会。草原这么大,再多的树也装得下。”
.
夏天来了。
草原的夏天是沸腾的。草疯长,一天一个样。虫子叫得震天响,夜里能吵醒人。偶尔有暴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像敲鼓。
我们开始习惯两个人一起生活。
早上他煮咖啡,我做饭。白天他去拍照,我工作。晚上一起看星星,或者看电影。有时候他教我摄影,我教他认草——他能分清十几种云,却分不清针茅和羊茅。
“这个呢?”他指着一株草。
“羊茅。”
“这个?”
“针茅。”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针茅的叶子是卷的,羊茅是平的。”
他蹲在那儿研究了半天,抬起头,表情无辜:“我看都是绿的。”
我忍不住笑。他也笑,然后拿出相机,对着那株草拍了一张。
“我要建一个文件夹,”他说,“名字叫‘林梢教我的事’。”
“拍了你能记住吗?”
“记不住。但看着照片,就能想起你蹲在这儿说话的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没接。只是站起来,往前走。他跟上来,和我并肩。
草原在脚下延伸,无边无际。天蓝得透明,云白得发亮。风把我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两面帆。
“陈屿。”
“嗯?”
“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放弃那些东西。”
他想了想,摇摇头。
“你知道我拍过多少风景吗?雪山,沙漠,森林,湖泊。每个地方都很美,但每个地方都只是路过。”他看着我,“只有这里,我想停下来。”
“万一以后腻了呢?”
“那就走一走。”他说,“去草原深处走走,然后再回来。”
我侧过头看他。
他笑了笑:“怎么?怕我跑了?”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你不是来歇一歇的风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目光认真。
“林梢,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才留下的。”他说,“我是因为你让我自由。”
我不太懂。
“城市里的人,总想抓住点什么。抓住房子,抓住钱,抓住另一个人。但你不一样。你从来不抓我,你只是……”他想了想,“你只是让我待着。”
“让你待着有什么特别的?”
“特别大。”他望着远处的天,“你让我待着,我就哪儿都不想去了。”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和草香。我们站在那儿,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草原这么大,够我们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