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夜风呼啸，火光已熄，但陆府内部的紧张气氛却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林煜辰带着五名死士，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借着风声和摇曳的树影掩护，迅速逼近正房院落。他们没有选择正面的月洞门——那里灯火通明，四个家丁持棍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是绕到院落侧面，那里有一段相对低矮的院墙，墙外种着一排茂密的芭蕉，正好提供了绝佳的遮蔽。

林煜辰打了个手势。一名身材最为瘦小的死士率先上前，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凸起处轻轻一点，如同灵猿般悄无声息地攀上墙头，伏低身体，迅速扫视了一圈院内的情况。片刻后，他回过头，打了几个简短的手势：院内有两组巡逻，每组三人，交错巡视；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窗下有暗哨，至少一人。

林煜辰心中快速计算。硬闯必然惊动守卫，一旦陷入缠斗，陆璟琛的人马很快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届时别说救人，他们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必须速战速决，而且要尽可能无声。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短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寒芒。他对几名死士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分配了各自的目标。死士们纷纷点头，拔出武器，眼神凌厉如狼。

林煜辰深吸一口气，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猛地一蹬地面，身形如同猎豹般跃起，单手在墙头一撑，翻身落入院中，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几乎在同一瞬间，其余五名死士也如法炮制，相继翻墙而入，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他们落地后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按照预定计划分散开来。两名死士贴墙根快速移动，摸向窗下的暗哨；另外两人则借着花坛和廊柱的掩护，绕向正房门口的守卫；林煜辰则带着那名身手最好的死士，直扑正房大门。

风仍在呼啸，吹动庭院中的树木沙沙作响，恰到好处地掩盖了他们落地和移动时极其细微的声响。

窗下的暗哨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家丁，他正靠墙打着哈欠，忽然感觉脖颈后一阵凉风掠过，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便从身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紧接着，一柄冰凉的匕首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干脆利落。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身体便软软地滑落下去，被一名死士轻轻拖入阴影之中。

正房门口的两名守卫，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正要转头查看，忽然眼前一黑，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手起掌落，重重劈在他的颈侧。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便向前栽倒。另一名守卫大惊失色，刚要张口呼喊，林煜辰已经如同疾风般掠至，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中的短刃刀柄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那守卫眼白一翻，也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时间。院内的四名守卫和一名暗哨，已经被全部无声解决。

林煜辰没有片刻停留，一脚轻轻踢开正房的房门，闪身而入。

屋内，烛火昏黄，药味浓郁。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雕花大床，和床上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

陆姝兰。

她似乎被外面那极其轻微的动静惊扰，又或者只是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本能地醒着，此刻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房门的方向。当林煜辰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裹挟着夜风和一身肃杀之气，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时，她那双空洞已久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汹涌地，从她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滑落。

林煜辰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设想过无数次再见面的场景，却从未料到，她会变成这副模样——瘦骨嶙峋，面无人色，眼神空洞，仿佛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缕残香的花。

“兰儿……” 他声音嘶哑，带着哽咽，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颤抖着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薄被外、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陆姝兰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反握住他的手，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痛楚和焦急的眼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的、嘶哑的呢喃：“燝儿……救燝儿……”

林煜辰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可以跟他走，但必须带上燝儿！否则，她宁愿死在这里。

“你放心！”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如铁，“我带你们母子一起走！燝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接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被发现了！

林煜辰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对守在门口的死士喝道：“挡住他们！三分钟！”

然后，他俯身，对陆姝兰急促而坚定地说道：“兰儿，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陆姝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却终于，极其缓慢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煜辰不再犹豫，掀开薄被，用一件准备好的厚实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然后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瓷器般，将她打横抱起。

陆姝兰的身体轻得惊人，几乎没有重量。她靠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那带着夜风和淡淡汗味的熟悉气息，那早已麻木、冰冷的心，仿佛终于触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她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将脸埋进他的胸膛。

外面，兵刃交击声、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显然陆府的守卫正在迅速集结，且人数众多。林煜辰带来的死士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寡不敌众，形势岌岌可危。

“少爷！快走！我们从东侧杀出去！” 一名浑身浴血的死士冲进来，急声喊道。

林煜辰抱紧怀中的陆姝兰，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大步向外冲去。

院中已经乱作一团。七八个家丁手持棍棒和短刀，正与三名死士激烈缠斗。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个人，不知死活。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亮在夜色中跳动，越来越近。

林煜辰没有恋战，抱着陆姝兰，在两名死士的拼死掩护下，朝着东侧院墙的方向突围。一名家丁挥舞着棍棒朝他当头砸下，他侧身避开，右脚飞踢，正中那家丁手腕，棍棒脱手飞出。他毫不停顿，继续向前冲去。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林煜辰，你好大的胆子。”

林煜辰猛地抬头，只见陆璟琛正站在通往正院的月洞门下，身后是数十名手持火把和武器的家丁护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阴沉到极点的脸，和那双燃烧着疯狂怒火与冰冷杀意的眼睛。

他手中，正抱着一个裹在锦被中的小小身影——萧燝。

燝儿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小脸煞白，却没有哭闹，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酷似陆姝兰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小嘴微微瘪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陆姝兰在看到燝儿的那一刻，浑身猛地一颤，几乎要从林煜辰怀中挣脱出来。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如同母兽般的哀鸣：“燝儿——！”

陆璟琛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抱着的、属于他和陆姝兰的、病弱的小儿子，然后抬起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直直刺向林煜辰和他怀中的陆姝兰。

“想走？”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可以。把我的儿子留下。”

夜风呼啸，火光冲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和那个被另一个男人护在怀中、浑身颤抖的女人身上。

一场以命相搏的夜袭，在这一刻，陷入了最残酷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