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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

蓓见幽兰

七月十八,金陵城上空依旧笼罩着厚重的云层,闷热如蒸。陆府内外,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正在无声地蔓延。

陆璟琛坐在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间夹着一支已经燃尽的雪茄,灰烬落在他面前摊开的几封密信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北方的压力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天津、保定的几处产业被查封后,对方并未就此罢手,而是顺着账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金陵总号,大有将陆家根基连根拔起之势。南京警察厅那边,程副厅长已经不敢再接他的电话,派去送礼的人也吃了闭门羹。更棘手的是,上海那边的几家银行,原本与陆家有长期合作的,近日也纷纷以“银根紧缩”为由,婉拒了新的贷款申请,甚至暗示希望陆家提前归还部分到期款项。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精准而狠辣,打得陆璟琛有些措手不及。他知道,这绝不是萧凌一个人能做到的。萧凌背后,必定还有其他势力在推波助澜。而林家在金陵本地的人脉,也在暗中发挥着作用。

“好……很好……” 陆璟琛将雪茄狠狠摁灭在翡翠烟灰缸里,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既然你们要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铺开信纸,蘸饱墨汁,开始写信。一封给北平那位故旧,试图通过更上层的关系化解危机;一封给上海租界里的某位中间人,寻求资金周转的替代渠道;还有一封,是写给驻扎在城外的一位旧部——那人如今在军中颇有实权,或许能通过某些“非常规”手段,给林家和萧凌施加一点压力。

写完信,他唤来陆忠,命他以最快速度送出。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上一次,还是他父亲陆长明病重、族中叔伯争产、他孤注一掷夺权的时候。那时他一无所有,反而无所畏惧。如今他坐拥万贯家财,手握偌大基业,却反而觉得束手束脚,处处受制。

是因为……她吗?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姝兰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自从她流产后醒来,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她不哭不闹,不吃不喝(只勉强维持着续命的汤药),不说话,不对任何事物做出反应,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美木偶,安静地躺在那张她躺了数月的病榻上,等待着不知是死亡还是别的什么结局。

这种彻底的、漠然的无视,比她的反抗、咒骂、甚至仇恨,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慌和……愤怒。他宁愿她恨他,宁愿她像以前那样,用冰冷的眼神刺他,用刻薄的话语激怒他,至少那证明她还在意,还在挣扎。可现在这样,仿佛他这个人,他的存在本身,对她而言已经毫无意义,如同一粒尘埃,一缕空气。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暴躁。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径直来到正房。

王婶正守在床边,看到陆璟琛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中带着一丝畏惧和担忧。陆姝兰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半靠在床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连他进来都未曾转动一下眼珠。

陆璟琛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两日,总算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干裂,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拒人千里的冷漠。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带着一丝刻意的柔和。

陆姝兰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眨眼,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陆璟琛的耐心本就所剩无几,这无声的漠视瞬间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他猛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声音压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我在问你话。”

陆姝兰被迫对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火和某种复杂情绪的眼睛。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恨,什么都没有。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这种目光,比任何反抗都更让陆璟琛感到刺心和挫败。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他凑近她,声音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以为萧凌和你那个林哥哥在外面搞的那些小动作,能把你救出去?做梦!我告诉你,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你哪儿也别想去!”

陆姝兰的眼睫,终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句话中提到的两个人——她的父亲,和林煜辰。他们在行动……他们在设法救她……

这一点微弱的反应,被陆璟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嫉妒与愤怒。果然,只有提到那两个男人,才能让她有反应!

他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继续说道:“忘了告诉你,你那支宝贝玉笛,我昨天不小心……摔碎了。碎片我还留着,你要不要看看?”

陆姝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支玉笛……那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也是她与过去那个清白、自由的自己之间,最后的物质联结。碎了……被他摔碎了……

她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聚焦在陆璟琛脸上。那目光中,终于有了一丝除了空洞之外的东西——一种深沉的、冰冷的、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的恨意。

陆璟琛看到了那丝恨意,却反而笑了,笑得肆意而残忍:“对,就是这样。恨我,总比把我当成空气好。兰儿,你记住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恨。”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离去。他需要去处理那些焦头烂额的外务,需要用更强硬的手段,来巩固他摇摇欲坠的掌控。

而在他身后,陆姝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经有一个不受欢迎的生命,在昨夜的血雨中化为乌有。如今,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空洞。

她闭上眼,一滴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而此刻,陆府之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过街角。车内,林煜辰透过车窗,远远地望着陆府那高高的围墙和紧闭的大门,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焦虑和决绝。

“人手都准备好了吗?” 他低声问副驾上的心腹。

“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分了三路。一路在外围接应,一路负责制造混乱,还有一路……是精选出来的好手,专门负责突入内院救人。”

“陈夫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但赵婆子今早递出话来,说夫人昨日冒险去过西厢附近,似乎在灌木丛里藏了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去取,陆府的守卫就突然增加了,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林煜辰眉头紧锁。陈新琳冒险传递信号,说明陆府内部局势紧张,也说明她可能掌握了某些关键信息。但守卫突然增加……陆璟琛必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能再等了。” 林煜辰沉声道,“今晚就行动。不管陈夫人那边有没有确切消息,我们都必须动手。兰儿等不起了。”

“是!”

轿车缓缓驶过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金陵城上空,乌云再次汇聚,酝酿着又一场风暴。而陆府这座华丽的囚笼,即将迎来它建成以来,最猛烈的一次冲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陆府内外,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一场关乎生死、自由与救赎的交锋,即将在这座深宅大院内,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