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姝兰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第七日,金陵城迎来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湿冷的雨雪粒子,抽打着光秃秃的枝丫,也抽打着陆府上下本就紧绷欲断的神经。
兰芷院隔壁临时布置的“病房”内,炭火日夜不息,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冷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陆姝兰在断续的高烧、昏沉和伤口疼痛的折磨中,如同在漆黑的深海中浮沉,意识时聚时散。她的身体以一种惊人的、近乎残酷的方式损耗着,又在昂贵的药物和名医的竭力维持下,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腹中胎儿的状况,则更像是一个谜,心跳时有时无,微弱得如同幻觉,连德国院长和秦医生都不敢断言其生死,只能继续维持着那套脆弱的、内外并用的“保胎”方案,同时做好随时可能“处理”的准备。
陆璟琛像一抹顽固的幽灵,盘踞在病房之外。他几乎不再回自己院子,吃睡都在隔壁厢房解决,整个人瘦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病态的、执拗的亮光,死死锁定在病房那扇门上。他不进去,也很少与医生交谈,只是沉默地守着,听着里面传来的每一点动静,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下人送来的饭食,他往往动几筷便搁下;送来的汤药,是陈新琳强撑着病体吩咐厨房熬的安神药,他也只是看着那袅袅热气,一动不动,最后任由它凉透。
陈新琳的病略好了些,能起身了,但精神依旧萎靡。她不敢靠近兰芷院,怕刺激儿子,也怕看到女儿凄惨的模样自己再次崩溃。她只能在佛堂和自己院中间两点一线,终日念佛,以泪洗面,迅速衰老下去。陆长明则被外间越来越汹涌的流言和几桩因陆家名声扫地、陆璟琛无心理事而濒临破裂的大生意,逼得焦头烂额,数次想与儿子商议,都被陆璟琛那死水般却又暗藏疯狂的眼神逼退,只能独自苦撑。
派往上海、北平延请的名医,已有两位抵达金陵,加入了诊疗团队。更多的药品、器械,甚至一台小型的、用于检查的X光机(此时属罕见贵重设备),也被陆府不计代价地运了进来。金钱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暂时稳住了陆姝兰那摇摇欲坠的生命体征,也延缓了最坏结果的发生。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拖延,而非治愈。真正的危机,来自于她身体和精神的全面崩溃,以及那个悬而未决的胎儿。
而就在陆府内部一片愁云惨雾、自顾不暇之际,外间的风暴,终于以一种更猛烈、更公开的方式,席卷而来。
萧凌自那日被逐出陆府,并未离开金陵。他在租界一家安静的旅馆住下,一面通过方助理和早年在金陵积累的人脉,继续秘密打探陆府内部的消息——陆姝兰坠楼重伤、生命垂危的消息,尽管陆家极力封锁,但当日动静太大,加之陆府近日频繁出入名医、采买大量珍贵药材的异常,还是通过各种渠道泄露了出来,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事实。另一面,他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在文化界、新闻界乃至司法界的力量,开始行动。
他先是约见了几位在报界颇有声望、素有风骨的老朋友,将陆姝兰的身世之谜(隐去自己与陈新琳的具体关系,只强调其为陆家养女,实为萧某故人之女)、被陆璟琛长期囚禁凌辱、乃至如今被逼坠楼、生死不明的悲惨遭遇,以客观陈述、佐以部分可信旁证的方式,透露了出去。起初,几位报人还因陆家势大、事情骇人听闻而有所顾虑,但在萧凌出示了那支裂痕玉笛(作为陆姝兰试图向外求救的信物),并暗示手中可能还有更多证据,且愿以身家名誉担保所述为真后,正义感和职业敏感,让他们决定冒险。
几乎同时,萧凌通过方助理,联系上了一位在南京最高法院任职、早年曾受他恩惠的法官。他将所掌握的情况写成一份措辞严谨、引据部分法律条文的陈情书,恳请司法关注这起“发生在文明时代、高门大户内的恶性囚禁伤害案件”,虽知以陆家势力,直接立案查处希望渺茫,但此举意在造势,形成舆论与法律的双重压力。
真正的惊雷,在陆姝兰重伤后的第八日,一个阴冷的早晨炸响。
新创办不久、以敢言著称的《金陵新报》,在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刊出了标题:《高墙内的血泪——揭秘陆府养女神秘重伤之谜》。文章并未直接点名陆璟琛施暴,而是以翔实的笔触,描述了陆家“养女”陆姝兰小姐近一年来神秘“抱病”、与外界断绝往来、近日却突遭“意外”重伤濒死的种种蹊跷;引用了“知情人士”透露的陆府内异常森严的守卫、频繁出入的医生、以及小姐曾试图传递求救信物等细节;更是大胆质疑,在当今倡导人权、法治的时代,为何一位年轻女子的基本人身自由与安全,在高门陆府内竟得不到保障?文章最后,笔锋犀利地指向陆府当家主事者,质问其监管责任何在,并呼吁社会舆论关注,司法介入调查,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份报纸在清晨的茶楼、酒肆、学堂、乃至街头巷尾迅速流传开来。虽然碍于陆家权势,大多数市民不敢公开议论,但私下的震惊、猜测、愤慨,已如野火燎原。陆家“诗礼传家”、“金陵望族”的华丽外衣,被这篇报道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紧接着,上海、北平几家有影响力的报纸转载或发表了评论文章,虽措辞相对谨慎,但矛头同样指向权贵之家隐匿的黑暗与对弱势女性的侵害,形成了南北呼应的舆论声势。
陆府的门房,这天早晨收到了不止一份《金陵新报》,还有好几封措辞或激愤、或探究、或“关切”的匿名信,以及两家小报记者的采访请求(被门房惊慌地挡了回去)。流言长了翅膀,以前只是在地下暗河涌动,如今被摆上了台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陆长明是第一个看到报纸的。他当时正在书房,为又一家老客户委婉提出终止合作而气闷,管家陆忠脸色惨白地将报纸递上。只扫了一眼标题,陆长明便觉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死死抓住桌沿,才没有晕倒。完了!陆家维持了最后一点体面的遮羞布,被彻底扯掉了!百年声誉,扫地殆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同僚鄙夷的目光,生意伙伴的疏远,世交故旧的叹息……
“老爷!老爷您保重啊!”陆忠慌忙扶住他。
陆长明喘着粗气,一把将报纸揉烂,嘶声道:“是萧凌!一定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他竟然敢!他竟然敢!”
他猛地推开陆忠,跌跌撞撞地冲向后院,直冲兰芷院方向。他要找陆璟琛!这个逆子惹出的滔天大祸,如今报应来了!
兰芷院中,陆璟琛也看到了报纸。是陈新琳身边一个胆大的丫鬟,偷偷塞给在院中值守的家丁,家丁不敢隐瞒,战战兢兢递进来的。
陆璟琛坐在厢房冰冷的椅子里,就着窗外惨淡的天光,一字一句,看完了那篇报道。他的脸色平静得可怕,没有陆长明预想中的暴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着报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幽深的眼底,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无声地凝聚、盘旋,最终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决绝的冰冷。
他知道,这是萧凌的反击。用舆论,用他最在乎的陆家“脸面”,来逼他就范,来救陆姝兰。
可是,萧凌不明白。到了这一步,脸面、声誉、甚至陆家本身,在他陆璟琛心里,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在乎的,只有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任何想把她从他身边带走的人,都是敌人。任何方式,都不行。
陆长明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儿子这副平静到诡异、却让人不寒而栗的模样。他将揉烂的报纸摔在陆璟琛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全金陵、全中国都知道我们陆家出了什么样的丑事!陆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让我死了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陆璟琛慢慢抬起眼,看向暴怒的父亲,声音嘶哑平淡:“脸面,比兰儿的命还重要吗?”
陆长明一噎,随即更怒:“她的命?她的命是她自己不知检点、惹是生非!现在还要拖累整个陆家为她陪葬!还有那个萧凌,他竟然敢在报纸上胡说八道!我……我绝不会放过他!”
“不知检点?惹是生非?”陆璟琛缓缓重复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父亲,您说,如果我把她是萧凌和陈新琳私生女的真相,也卖给报社,会不会更热闹些?”
陆长明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着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你……你疯了?!那是你娘!”
“我娘?”陆璟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凄凉,“我娘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这个儿子?她心里只有萧凌,只有那个孽种!现在,那个孽种的爹打上门来了,用这种方式,逼我们交人。父亲,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立刻辟谣!告那家报纸诽谤!把萧凌赶出金陵!”陆长明吼道。
“辟谣?告报纸?”陆璟琛摇头,眼神冰冷,“证据呢?人证物证,我们有什么?兰儿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这就是最大的‘证据’!萧凌敢这么做,必定还有后手。现在全城都在看着陆家,您越是强硬,舆论反弹就会越厉害。那些记者,那些所谓的社会贤达,正愁没有大新闻。”
“那……那难道就由着他污蔑?由着他们看陆家的笑话?!”陆长明又气又急,方寸大乱。
陆璟琛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病房紧闭的门,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等。”
“等?等什么?”
“等里面的人,醒过来。”陆璟琛一字一句道,“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这里,萧凌就翻不了天。舆论再凶,没有铁证,没有当事人指控,终究是流言。时间久了,自然会被别的新闻盖过去。陆家的根基,也不是几篇文章就能动摇的。”
“可她的伤……”陆长明看向病房,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那毕竟是他的养女,一起生活了十九年。
“她会活下来的。”陆璟琛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知是在说服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也必须活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轻轻开了,秦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连日疲惫,但眼神似乎比前几日稍松了些。他看了一眼门外对峙的父子,对陆璟琛低声道:“陆少爷,陆小姐刚刚有短暂的清醒,虽然很快又昏睡了,但意识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体温也降下来一些。胎儿的心跳……刚刚也听到了,虽然依旧很弱,但比昨天似乎稳定了一点点。”
陆璟琛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秦医生,眼中那死寂的潭水仿佛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波动起来:“她……醒过?说了什么?”
“只是睁了下眼,眼神很茫然,很快又闭上了。没说什么。”秦医生道,“这是个好迹象,说明最危险的感染和休克期,可能正在过去。但后续恢复,尤其是心理和……胎儿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陆璟琛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病房门,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木门,看到了里面那个脆弱如琉璃的人儿。
活下来……就好。
至于外面的风暴,就让它刮吧。只要她还在这座院子里,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就还有翻盘的筹码。萧凌想用舆论逼他放人?做梦。
他转身,不再理会神色变幻的父亲,对侍立一旁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领命,匆匆而去。那是去调动陆家隐藏的、不那么光彩的力量,去“关照”一下那几家跳得最欢的报纸,以及……“留意”萧凌在金陵的一举一动。
以暴制暴,以黑制黑。这才是他陆璟琛最熟悉、也最有效的方式。
阳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在湿冷的庭院里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斑。寒风依旧刺骨。
但病房内,那个在鬼门关徘徊了数日的女子,似乎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的生机,开始向着光明与尘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回溯。
而病房外,一场关乎她命运、更激烈的、不见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