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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怀上养兄的孩子

蓓见幽兰

两个月的光阴,在金陵湿热的夏季里,黏稠而缓慢地流淌过去,仿佛凝滞的糖浆。

陆府依旧是那个陆府,高墙深院,门禁森严。只是府内的空气,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压抑的静默。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也压低了嗓门,眼神交换间带着心照不宣的谨慎和不安。兰芷院更是成了府中一处讳莫如深的禁地,除了每日定点送饭送药的丫鬟婆子,再无人敢轻易靠近。

陆姝兰被彻底囚禁在了这方精致的牢笼里。

起初的半个月,她几乎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像个失去灵魂的偶人,终日蜷在床榻或临窗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规规矩矩的天空。她吃得极少,送来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撤下,人迅速消瘦下去,宽大的夏衣罩在身上,空荡荡的,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得吓人,唯有那双眼睛,偶尔转动时,会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陈新琳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进来,抹着眼泪出去。她想靠近女儿,想说些什么,可每次触碰到女儿那毫无生气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更深的愧疚和绝望。她只能一遍遍吩咐厨房变着花样做吃食,叮嘱丫鬟小心伺候,然后躲在无人处偷偷哭泣,怨恨命运,也怨恨自己当年的懦弱和错误。

陆璟琛也来,每日必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他不说话,只是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一看就是许久。他的目光复杂难辨,有不容错辨的偏执占有,也有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和茫然。他尝试过与她说话,说外面的天气,说府里的琐事,甚至低声下气地道歉,可陆姝兰从不回应,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慌,也让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在不安中愈发躁动。

两个月来,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他每日必问的那句“今日可好些了?”,和她永恒不变的、微不可闻的沉默。

直到六月中旬,金陵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

这天清晨,丫鬟小荷照例送来早膳。因着天热,厨房特意熬了清粥,配了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新腌的嫩黄瓜,碧绿脆生,看着就开胃。

陆姝兰被小荷轻声唤醒,懒懒地倚在床头,依旧没什么胃口。小荷小心翼翼地劝道:“小姐,您好歹用些吧,这黄瓜是今早才从庄子上送来的,脆生生的,您以前最爱吃拌了香油的……”

话未说完,陆姝兰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碟黄瓜。腌菜特有的、混合了盐和米醋的微酸气味,随着小荷搅拌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飘了过来。

毫无预兆地,一股强烈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直冲喉咙!

“唔——!”陆姝兰脸色骤变,猛地捂住嘴,侧身趴在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她早上本就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只有些酸水,可那恶心感却丝毫不减,一阵强过一阵,逼得她眼泪都冒了出来,浑身虚脱般颤抖。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小荷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碗碟差点打翻,慌忙上前扶住她,一边拍背一边朝外喊,“快来人!小姐不舒服!”

外间的丫鬟婆子闻声涌了进来,见状也是一片慌乱,有去倒水的,有去拿痰盂的,有急着要去禀报夫人和少爷的。

陆姝兰趴在床沿,呕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像是搅在了一起。就在这极度的生理不适中,一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像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她混沌的脑海。

月事……她上一次月事是什么时候?

记忆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是……是回金陵之前?在上海的时候似乎来过一次,量很少,她当时只以为是奔波劳累,并未在意。回金陵后,经历了那场噩梦,她整个人浑浑噩噩,哪里还会留意这个?之后这两个月……似乎……一直没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单薄寝衣,比那翻涌的恶心更让她通体冰寒。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在心里疯狂地否认,可身体本能的反应和迟来的认知,却像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兰儿!” 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陈新琳惊慌的声音传来。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发髻都有些松散,看见女儿趴在床边痛苦干呕的样子,脸色“唰”地白了,几步抢到床边,扶住女儿瘦削的肩,“怎么了这是?早上吃坏东西了?还是中了暑气?”

陆姝兰在母亲的搀扶下勉强止住了呕吐,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她抬起眼,对上母亲焦灼关切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惊疑和恐惧。

电光石火间,陆姝兰混沌的脑子里劈入一道冰冷的清醒。

不能让她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没……没事,”她听见自己用嘶哑干涩的声音开口,两个月来第一次对外界做出有意义的回应,虽然只是几个字,“可能是……天太热,有些胸闷……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恶心上涌,她连忙捂住嘴,强忍着咽了回去,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陈新琳的心直往下沉。作为过来人,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剧烈干呕,再结合这两个月女儿身上发生的事,以及那迟迟未来的月事……一个最坏的猜想,几乎已经要冲破她的喉咙。

她颤抖着手,想去探女儿的额头,想去握女儿的手,想去证实,又害怕去证实。

“去……去请周大夫来。”陈新琳稳住声音,吩咐旁边呆立的小荷,眼神却不敢离开女儿的脸。

“不!”陆姝兰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陈新琳的肉里。她看着母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哀求,还有一丝决绝的清醒,“不要请大夫……娘,我没事……只是天热,有些不舒服,睡一觉就好了……别惊动别人,求您了……”

她特意加重了“别人”两个字。

陈新琳浑身一颤,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暗示。别惊动别人……尤其是,别惊动陆璟琛。

看着女儿眼中那深切的恐惧和哀求,陈新琳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母亲对女儿的心疼和保护欲,另一半是现实冰冷的压迫和深深的无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下,是汹涌的惊涛。

“好……不请大夫。”她反手握住女儿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捏了捏,像是在传递某种无言的支撑,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冷静,“许是这屋里闷,又贪了凉。小荷,去把我屋里那罐新制的酸梅汤取来,要冰镇过的。再去厨房,让他们熬一碗清淡的藿香粥来,别的都不要。”

小荷连忙应声去了。

陈新琳扶着陆姝兰重新躺下,替她掖好薄被,用手帕轻轻拭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温柔,指尖却冰凉。

“兰儿,”她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母女二人能听见,“你……你自己心里,要有点数。若真是……有了什么不妥,瞒是瞒不住的。”

陆姝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却没有回答。

陈新琳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却也不敢再问。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直到小荷端着酸梅汤和粥回来。

那碗冰镇过的、酸甜沁凉的酸梅汤,竟意外地抚慰了陆姝兰翻腾的胃。她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碗,那股恶心感终于被压了下去,只是人更觉疲惫虚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陈新琳看着她喝下酸梅汤后稍缓的神色,心中的疑云和惊惧却越来越重。她不敢再多待,嘱咐小荷仔细照看,便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兰芷院。

回到自己房中,陈新琳遣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憔悴苍老的面容,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作孽……真是作孽啊!如果兰儿真的……那该如何是好?陆璟琛若是知道……她不敢想下去。

一整天,陈新琳都神思恍惚,坐立不安。她既盼着陆璟琛今日不要过来,又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果然,临近傍晚,陆璟琛又踏入了兰芷院。

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夏日的燥热气息。走进内室,见陆姝兰闭目躺在榻上,比往日更显憔悴,眉头便蹙了起来。

“今日还是不舒服?”他走到榻边,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掌控感。

小荷战战兢兢地回话:“回大少爷,小姐今日晨起有些胸闷不适,还……还呕了几次,夫人来看过,说是许是中了暑气,让喝了酸梅汤,用了些清粥,现在好多了,刚睡着。”

“呕吐?”陆璟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目光倏地锐利起来,扫向榻上看似沉睡的人。

陆姝兰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藏在薄被下的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有如实质,在她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审视和怀疑。

“可请了大夫?”陆璟琛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没有。夫人说,许是小事,不必惊动大夫。”小荷头垂得更低。

陆璟琛沉默了片刻,忽然在榻边坐了下来,伸出手,似乎想探陆姝兰的额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陆姝兰的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初醒的迷茫和虚弱,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碰触。

“哥哥来了。”她开口,声音细弱沙哑,主动提及晨间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早上有些恶心,许是天气太热,吃了不洁的东西。喝了娘送来的酸梅汤,已经好多了。”

她主动解释,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厌烦的疲惫,仿佛这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麻烦。

陆璟琛审视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夏日肠胃不适是常事,她的态度也无可指摘——依旧是那副封闭的、拒人千里的冷淡,只是多了点病中的虚弱。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打消。或许是这两个月她死水般的沉默与今日突然的“不适”对比太过鲜明,或许是他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预感在作祟。

“既然不舒服,明日让周大夫过来看看。”他收回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

“不必了。”陆姝兰立刻拒绝,太快,太急。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了顿,垂下眼帘,声音低下去,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厌倦,“只是小毛病,看来看去,也不过是开些苦药,吃不吃都一样。我想静静躺着,不想见人。”

她将“不想见人”说得格外清晰,包括大夫,自然也包括他。

陆璟琛眸色沉了沉,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没有再坚持。“随你。若明日还不舒服,必须看大夫。”他站起身,“好好休息。”

说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久坐,转身离开了房间。

听着脚步声远去,陆姝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虚脱。冷汗再次浸湿了后背。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一个可能存在的、不该到来的生命,正在她体内悄然孕育。那是罪孽的果实,是噩梦的延续,是将她拖入更黑暗深渊的锁链。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她该怎么办?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色吞噬。兰芷院内,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榻上之人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冰冷。

她知道,这场“病”,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在被那疯狂的男人察觉真相之前,找到出路。

哪怕那出路,是更深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