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三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晚些。
已是三月中旬,金陵城里的梧桐树才刚冒出嫩芽,玉兰花也开得稀稀落落,空气里还残留着冬日的寒意。可对林煜辰来说,这个春天,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收到陆姝兰那封信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天里,他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还未开花的玉兰树,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下人来送饭,他看都不看;父亲来叫他,他理都不理。他就那么坐着,从清晨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
直到第四天清晨,林有德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开了房门。
“林煜辰!你给我起来!”林有德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为了一个女人,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你还是不是我林有德的儿子?还是不是林家的继承人?”
林煜辰缓缓转过头,看着父亲,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疲惫和死寂:“父亲,我累了。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行吗?”
“待会儿?你已经待了三天了!”林有德走进来,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你给我清醒清醒!陆姝兰那个丫头,到底有什么好?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一个跟人私奔的贱货,也值得你这样?”
“不准你这么说她!”林煜辰的眼睛红了,他死死盯着父亲,声音嘶哑,“父亲,姝兰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想追求自己的梦想。她没有错,错的是我,是我配不上她!”
“你配不上她?”林有德气极反笑,“林煜辰,你是不是疯了?我们林家是什么身份?她陆家又是什么身份?一个商人之女,一个养女,能进我们林家的门,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她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但不感恩,还写信来羞辱你!这样的女人,你还替她说话?”
“父亲,您不懂。”林煜辰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楚,“您不懂感情,不懂什么是爱。您只知道利益,只知道门当户对。可是父亲,感情不是买卖,不是交易。它是不讲道理的,是不顾一切的。我爱姝兰,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她。我愿意等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可是她不爱我,她从来……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说这话时,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那一耳光没有让他哭,父亲的辱骂没有让他哭,可承认姝兰不爱他这件事,却让他崩溃了,彻底崩溃了。
林有德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的泪,看着他脸上的绝望,心中的怒火,终于慢慢平息,化为了深深的无奈和悲哀。他知道,儿子是认真的,是动了真情。可他也知道,这份真情,注定没有结果。陆姝兰不爱他,这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
“煜辰,”他最终开口,声音缓和了些,“放下吧。既然她不爱你,你就别强求了。这世上好姑娘多的是,以我们林家的地位,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何必非她不可?”
“可我只要她。”林煜辰哭着说,“父亲,我只要她。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你……”林有德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儿子眼中的偏执和绝望,他知道,再劝也没用了。这个儿子,和他一样,一旦认定了,就绝不回头。可陆姝兰已经明确拒绝了,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好,你要等,要爱,那是你的事。”他最终说,声音很沉,“可你别忘了,你是林家的长子,是林家的继承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林家。你可以爱她,可以等她,但你不能因为这份感情,毁了林家的名声,毁了林家的前程。否则,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煜辰一个人站在房里,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那股冰冷,终于彻底将他吞噬。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真的要一个人了。父亲不理解他,姝兰不爱他,他爱的人,都不在他身边。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封陆姝兰写给他的信,又看了一遍。那些决绝的字句,像一把把刀,一遍遍地凌迟他的心,让他疼,让他痛,让他……生不如死。
“姝兰,”他轻声说,声音嘶哑,“你真的……从来都没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哪怕一瞬间,都没有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寒的料峭,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知道,他该放手了,该放下了。可他的心,不听他的话。它还爱着,还痛着,还……舍不得。
而在上海的陆姝兰,对金陵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只是专心学画,专心生活,努力地适应这个陌生的城市,努力地让自己变得更好。
哥哥的来信,像一剂良药,治愈了她心中最深的那道伤口。她知道哥哥放下了,知道哥哥原谅她了,知道那个家,永远都是她的家。这份安心,让她终于可以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每天上午去美专上课,下午在家里画画,晚上看书,或者跟沐以雪出去散步,看画展,听音乐会。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却也安稳,也让人心安。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林煜辰,想起他温柔的眼神,想起他无微不至的呵护,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情意。心中那股愧疚,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她,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她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沉溺了。她必须往前走,必须……彻底放下。
三月底的一天,陆姝兰收到了一封来自金陵的信。信是顾嘉雯写来的,信上说,她听说陆姝兰在上海,想来看看她,顺便在上海玩几天,问陆姝兰方不方便。
陆姝兰很高兴。顾嘉雯是她从小到大的玩伴,是她最信任的朋友。这将近一年,她最想念的,除了家人,就是顾嘉雯了。她立刻回信,说很方便,让她随时来,她会去车站接她。
信寄出去后,陆姝兰就开始盼着顾嘉雯来。她想象着和顾嘉雯见面的情景,想象着两人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说悄悄话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期待和兴奋。
也许,顾嘉雯的到来,能让她暂时忘记那些烦恼,能让她……重新感受到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友情。
四月初,顾嘉雯真的来了。
陆姝兰去火车站接她,两人一见面,就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顾嘉雯还是老样子,活泼开朗,叽叽喳喳,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她拉着陆姝兰的手,上下打量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姝兰,你瘦了,也……也变了好多。不过还是那么美,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嘉雯姐,你也变了,变得更漂亮了。”陆姝兰笑着说,“走,我们先回家,我给你接风洗尘。”
两人上了黄包车,往霞飞路去。路上,顾嘉雯一直拉着陆姝兰的手,说个不停,说金陵的近况,说顾家的琐事,说林家的风波,说……陆家的变化。
“姝兰,你知道吗?你哥哥他……他病好了。”顾嘉雯忽然说,声音低了下来,“我听我哥说,你哥哥现在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每天就是打理生意,照顾家里,别的什么都不管。而且……而且他到现在还没成亲,你爹娘都快急死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我哥说,他心里……心里还没放下你。”
陆姝兰的心猛地一痛。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还有林煜辰,”顾嘉雯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收到你那封信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谁也不见。后来虽然出来了,可整个人都变了,沉默,阴郁,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像一潭死水。我听说,林有德给他安排了好几门亲事,他都拒了。林家现在,也是一团糟。”
陆姝兰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握紧顾嘉雯的手,声音哽咽:“嘉雯姐,别说了。我……我不想听。”
“好,我不说了。”顾嘉雯连忙说,拍拍她的手,“姝兰,你别难过,这不是你的错。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只是做了对的选择,对的选择。他们……他们会想开的,会好起来的。”
陆姝兰点点头,可心中的愧疚,却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知道,她伤害了两个最爱她的男人,伤了哥哥,也伤了林煜辰。这份罪,她这辈子都赎不清。
回到沐以雪的小楼,陆姝兰给顾嘉雯安排了房间,又让王妈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给她接风。饭桌上,顾嘉雯一直说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可陆姝兰却吃得很少,笑得也很勉强。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说着悄悄话。顾嘉雯拉着陆姝兰的手,轻声说:
“姝兰,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来看你的,也是……也是替我哥带句话。”
陆姝兰的心一跳:“嘉诚哥?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还在等你。”顾嘉雯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说,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等你,都会爱你。他说,他不逼你,不勉强你,只是希望你知道,你还有他,你……不是一个人。”
陆姝兰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枕头上,无声无息。顾嘉诚,那个从小护着她,宠着她,像哥哥一样照顾她的顾嘉诚。她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他在等她。可她对他,也只有兄妹之情,没有男女之爱。她已经伤害了两个人,不能再伤害第三个了。
“嘉雯姐,替我谢谢嘉诚哥。”她最终说,声音哽咽,“可是……可是我不能。我对他,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别的。而且……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感情,不想谈以后。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让他……让他别等我了,不值得。”
“好,我会转告他的。”顾嘉雯叹了口气,搂住她,“姝兰,你别难过,也别有负担。我哥他……他会明白的,会放手的。只是你,你要好好的,要开心,要幸福。这样,我们才能放心。”
陆姝兰点点头,靠在顾嘉雯怀里,闭上了眼睛。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又要多一份愧疚,多一份负担了。可她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也伪装不了。她不爱他们,就是不爱。无论他们对她多好,无论他们等多久,她都无法回报同样的感情。
也许,她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了。也许,这才是她最好的结局。
窗外,夜色深沉。上海的春天,依旧带着寒意。可陆姝兰的心,却比这春天,更冷,更痛。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必须一个人,走完剩下的路。无论多难,无论多痛,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选的路。
而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