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二年春,上海。
法租界的梧桐树开始抽芽,嫩绿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街边的玉兰花开了,洁白的花朵在枝头绽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可天气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尤其早晚,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刺得人生疼。
陆姝兰在沐以雪的小楼里,已经住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她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壤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扎根,努力地生长。她报了上海美专的夜校,学西洋画,每周三个晚上去上课,剩下的时间就在家里看书,画画,临摹。沐以雪给她请了一位老师,是法国留学回来的画家,姓沈,四十多岁,性格温和,教得很认真。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可陆姝兰知道,这种平静,是表面的。她心里,始终压着两件事:一件是金陵的流言,一件是林煜辰的来信。
金陵的流言,是方言告诉她的。腊月二十八那天,林有德把她离开金陵的事插了出去,说她“不检点”“跟人私奔”,说她“毁了林家的名声”。这些流言,像长了翅膀,从金陵飞到上海,飞进她耳朵里,也飞进那些认识她、不认识她的人的耳朵里。
她起初很害怕,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可渐渐地,她发现,上海太大,太繁华,没人关心一个外乡女孩的过去。那些流言,就像投入黄浦江的小石子,激不起半点波澜。她渐渐安心了,也开始学着不去在意那些闲言碎语。
可林煜辰的来信,她却不能不在意。
从她到上海的那天起,林煜辰就每周给她写信,雷打不动。信里不说别的,只说些金陵的琐事,说天气,说花开了,说他最近在读什么书,在听什么音乐会。语气温和,字里行间,却透着化不开的思念和担忧。
陆姝兰每次收到信,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林煜辰还在等她,还在爱她。可她也知道,她对林煜辰,只有感激,没有爱。她回信,总是很简短,只说些上海的事,说她在学画画,说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可那句“你别等我了”,她始终说不出口。
她不忍心,也……不敢。
三月初八那天,是陆姝兰的生日。她谁也没告诉,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过。可早上起来,就看见桌上放着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套全新的油画颜料,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林煜辰熟悉的字迹:
“姝兰,十九岁生辰快乐。愿你岁岁平安,日日欢喜。我在金陵,一切都好,勿念。煜辰 敬上”
陆姝兰捧着卡片,眼泪掉下来。她想起去年的生辰,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想起哥哥疯狂的告白,想起她决绝的离开。一年了,整整一年了。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改变了太多人。而她,也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必须独自面对风雨的成年人。
“小姐,有客人来了。”王妈在门外轻声说。
陆姝兰擦干眼泪,收起卡片,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方言。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学生装,手里提着一个蛋糕,脸上带着笑:
“姝兰,生辰快乐。”
陆姝兰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沐小姐。”方言走进来,将蛋糕放在桌上,“姝兰,十九岁了,是个大姑娘了。来,许个愿,切蛋糕。”
陆姝兰看着那个精致的奶油蛋糕,看着上面插着的十九根蜡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方言是真心对她好,是真心想让她开心。
“谢谢你,方言。”她轻声说。
“别说谢。”方言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姝兰,我只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过得好。这就够了。”
两人点了蜡烛,陆姝兰闭上眼睛,许了愿,然后吹灭蜡烛。蜡烛熄灭的瞬间,她心里默默地说:愿家人平安,愿一切过去,愿……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切了蛋糕,两人坐在窗前,慢慢地吃。窗外阳光正好,玉兰花开得正盛,很美,可陆姝兰的心,却静不下来。她想起林煜辰的卡片,想起那套颜料,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情意,心中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她淹没。
“方言,”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林煜辰他……他今天给我寄了礼物。”
方言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是吗?他……他还在等你?”
“嗯。”陆姝兰点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苦和迷茫,“方言,我该怎么办?我知道我不爱他,我知道我该跟他说清楚,让他别等我了。可我……我说不出口。他对我那么好,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要是说了,他会伤心的,会……会恨我的。”
方言看着陆姝兰,看着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心中的嫉妒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林煜辰是横在他和陆姝兰之间的一座山,一道坎。不搬开这座山,不迈过这道坎,他和陆姝兰,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
“姝兰,”他最终说,声音很沉,“感情的事,不能勉强,也不能将就。你不爱他,就不要给他希望,不要让他越陷越深。长痛不如短痛,你现在跟他说清楚,是对他好,也是对你自己好。至于他会不会恨你……如果他真的爱你,他会理解,会放手的。”
“可是……”
“没有可是。”方言打断她,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姝兰,你不能因为愧疚,就困在一段你不想要的关系里。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有权利选择自己爱的人。至于林煜辰……他会有他的生活,他的幸福。你们之间,没有可能了。放手吧,对谁都好。”
陆姝兰看着方言,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和深情,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她知道,方言说得对。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不能再让林煜辰越陷越深了。她必须做个了断,必须……彻底放手。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给他写信,跟他说清楚。”
方言的眼睛亮了。他握紧陆姝兰的手,声音温柔:“姝兰,你放心,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爱你,一直……保护你。”
陆姝兰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林煜辰之间,就真的结束了。可她和方言之间,又会怎样?方言对她好,是真心的。可她对方言,真的有爱吗?还是只是依赖,只是感激?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夜里,陆姝兰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给林煜辰写信。她写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她写她在上海很好,在学画画,在追求梦想。她写她很感谢他这半年来的照顾和关爱,她会永远记得他的好。她写她对他只有感激,没有爱,请他不要再等她,不要再为她付出。她写愿他早日放下,早日找到属于他的幸福。
信写完了,她看着那满满两页的信纸,看着上面那些决绝的字句,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她仿佛看见林煜辰收到信时的样子,看见他眼中的震惊,看见他脸上的痛苦,看见他……心碎的模样。
“煜辰哥,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哽咽,“愿你……余生安好。”
她将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桌上。明天,就让王妈帮她寄出去。从明天起,她和林煜辰,就真的结束了。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传来汽笛声,是黄浦江上的轮船在鸣笛。上海这座不夜城,永远灯火通明,永远车水马龙。可陆姝兰的心,却像这月光一样,冰冷而孤寂。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真的一个人了。前路漫漫,风雨未知。可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选的路。
而此刻,在金陵的林府,林煜辰也还没有睡。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套他给陆姝兰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套精致的西洋颜料,一支英国进口的画笔,还有一本他托人从巴黎带回来的画册。他想象着陆姝兰收到礼物时的样子,想象着她脸上的笑容,想象着她眼中的惊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姝兰现在可能还不爱他,可能还在犹豫,还在挣扎。可他愿意等,愿意用时间去证明,他对她的爱,是真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他相信,总有一天,姝兰会明白,会回头,会……回到他身边。
“姝兰,”他轻声说,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和期待,“生日快乐。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等你,一直等,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春寒料峭。可林煜辰的心中,却燃着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希望,是信念,是爱。
而他不知道,这簇火苗,即将被一封信,彻底浇灭。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这么可笑。
可这就是人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