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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烬芳华

蓓见幽兰

陈新琳在上海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陪着女儿逛遍了外滩、南京路、城隍庙,带她去吃凯司令的西点,去大光明看电影,去永安公司买时髦的衣裙。十八岁的陆姝兰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温婉,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灵之气,走到哪儿都引人注目。可她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总爱挽着母亲的手臂,小声说着悄悄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陈新琳也笑着,可那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眼底深处是一片化不开的疲惫和空洞。每到夜深人静,女儿熟睡后,她就会坐在窗前,望着法租界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夜。

她不知道萧凌去见林有德时是怎样的情景,不知道他答应了怎样的条件,不知道他此刻是恨她还是怨她。她只知道,从那晚离开霞飞路的公寓后,她和萧凌之间,就真的只剩下回忆了。

临回金陵的前一天,陈新琳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饭店门童送上来的,没有署名,只写着“陈女士亲启”。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新琳,我应林家之约,然心中已有决断。勿念。保重。凌”

陈新琳握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很久。她不明白“心中已有决断”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萧凌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顺从。这让她心中既有一丝隐秘的慰藉,又有更深的不安。

第二天,她带着女儿踏上了回金陵的火车。火车开动时,陆姝兰趴在车窗边,恋恋不舍地望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娘,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等兰儿长大了,想来随时可以来。”陈新琳摸着女儿的头,轻声说。

“那萧叔叔呢?”陆姝兰忽然问,“娘,我们不去跟萧叔叔告别吗?”

陈新琳的心猛地一痛,她强作镇定:“萧叔叔很忙,我们不去打扰他了。兰儿乖,等回去了,娘教你弹新曲子。”

“嗯。”陆姝兰懂事地点头,可眼中还是有一丝失望。

火车驶离上海,将那座有他的城市远远抛在身后。陈新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回到金陵的那天,是个阴天。陆长明亲自来车站接她们,看见妻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玩得开心吗?”

“开心!”陆姝兰扑进父亲怀里,“爹,上海可好玩了!有高楼,有汽车,还有好多好多洋人!”

“那就好。”陆长明摸摸女儿的头,看向陈新琳,“路上辛苦了吧?回家好好歇歇。”

陈新琳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半个月,她每天都在愧疚中煎熬,觉得自己像个骗子,辜负了这个男人的信任和宽容。

回到陆府,一切如常。丫鬟们忙着收拾行李,厨房准备了接风宴,连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也好像没什么变化,依旧枝繁叶茂,只是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满树绿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陆璟琛也从学堂回来了。他今年二十五岁,已经长成了挺拔俊朗的青年,眉眼间既有父亲的沉稳,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看见母亲和妹妹回来,他眼中露出难得的笑意。

“娘,兰儿,回来了。”

“哥哥!”陆姝兰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扑进他怀里,“你看,我给你带了好多上海的点心!”

陆璟琛接过大包小包,目光却一直落在妹妹身上。十八岁的陆姝兰,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学生装,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笑起来露出两个小酒窝,看起来又娇俏又可爱。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还有一丝深藏的占有欲。

“又乱花钱。”他低声说,可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宠溺。

“才没有,这些都是用我自己的零花钱买的。”陆姝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上海可好玩了,下次你也去!”

“好。”陆璟琛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

这一幕落在陈新琳眼里,让她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儿子看女儿的眼神,那种专注,那种温柔,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已经超出了哥哥对妹妹的感情。

她忽然想起,这几年,璟琛对兰儿越来越上心。兰儿生病,他整夜守着;兰儿学琴,他手把手地教;兰儿出门,他总要问清楚去哪儿,和谁去。从前她只当是兄妹情深,可现在……

陈新琳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兰儿的身世,想起璟琛和兰儿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如果璟琛对兰儿有了不该有的感情,那……

不,不能想下去。她摇摇头,强迫自己抛开这个可怕的念头。

夜里,陈新琳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支刻着兰草的竹笛,一支小小的玉笛,还有那张被泪水晕开的信纸。

她拿起那支竹笛,轻轻抚摸。这是二十五年前,萧凌在竹林里送给她的,上面刻着兰草,他说她像兰草,长在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可如今,兰草还在,赠笛的人,却要娶别人了。

她又拿起玉笛。这是萧凌十四年前离开时,托她转交给女儿的。小小的玉笛,通体莹白,女儿一直很喜欢,时常拿出来把玩。可她不知道,这支笛子是她的亲生父亲送的,是她爹爹对她不能言说的爱。

最后,她拿起那张信纸。“心中已有决断”,这几个字像有魔力,在她心中反复回响。萧凌到底决定了什么?他会怎么做?

“新琳?”

陆长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新琳慌忙将东西收进抽屉,转身,勉强笑道:“你怎么起来了?”

“看你房里亮着灯,就过来看看。”陆长明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却什么也没问,“睡不着?”

“有点。”陈新琳低下头。

陆长明在她身边坐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新琳,我们成亲二十五年了。这二十五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你温柔,善良,把璟琛当亲生儿子疼,把兰儿教得很好,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你是个好妻子,好母亲。”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我也知道,你不快乐。你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忧伤,你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不能说的心事。从前我不问,是尊重你,是相信你。可现在,我想告诉你,无论那些心事是什么,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怪你。”

陈新琳的眼泪涌了上来:“长明,对不起,我……”

“不要说对不起。”陆长明摇头,“新琳,这二十五年,你为陆家付出得够多了。你照顾璟琛,照顾兰儿,照顾这个家。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

他看着她,眼中是难得的温柔和坦诚:“新琳,如果……如果你心里真的有别人,如果你真的不快乐,我可以放手。我们可以离婚,你可以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你放心,璟琛和兰儿,我会好好照顾,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陈新琳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二十五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震惊、感动,和更深沉的愧疚。

“不,长明,我不走。”她哭着摇头,“这里是我的家,璟琛是我的儿子,兰儿是我的女儿,你……你是我的丈夫。我不会离开你们,永远不会。”

“可是你不快乐。”陆长明说。

“不,我很快乐。”陈新琳握住他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长明,有你这样的丈夫,有璟琛和兰儿这样的孩子,有这个家,我很快乐。真的。那些心事……那些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只是陆陈新琳,是你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陆长明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点点头:“好,我信你。新琳,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嗯。”陈新琳用力点头。

那一夜,陈新琳在丈夫怀里哭了很久。她哭这二十五年的隐忍,哭这半生的遗憾,哭那个她爱了半辈子却不得不放手的男人。可她也知道,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哭了。她要收起眼泪,收起心事,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好过完这一生。

至于萧凌,至于那段刻骨铭心的爱,就让它留在记忆深处,成为余生里偶尔翻起的、带着痛楚的甜蜜吧。

日子恢复了平静。陈新琳像从前一样,打理家务,教导女儿,等着儿子的来信。只是她的话更少了,笑容也更淡了,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生机的植物,虽然还活着,却少了那份鲜活。

陆长明对她比从前更体贴,时常陪她说话,带她出门散心。可陈新琳知道,他们之间,终究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二十五年的秘密,是半生的遗憾,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痕。

深秋的时候,陈琅突然匆匆来到陆府,神色凝重地将一份报纸递给陈新琳。

“阿姐,你看这个。”

陈新琳接过报纸,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

音乐家萧凌失踪 林府婚事告吹 疑为逃婚

下面的文章详细写道,原定下月初八举行的萧凌与林家千金林知婵的婚礼,因新郎萧凌突然失踪而告吹。林有德派人四处寻找,却毫无音讯。坊间传言,萧凌不愿娶林家小姐,故在婚前夜悄然离开金陵,不知所踪。

陈新琳的手抖得厉害,报纸几乎要拿不住。她死死盯着那行字——“不愿娶林家小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是庆幸?是担忧?是愧疚?还是……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林家现在什么反应?”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林有德气得跳脚,说萧凌不识抬举,发誓要找到他,让他身败名裂。”陈琅压低声音,“阿姐,还有件事……林知婵,她好像也不愿意嫁。”

“什么?”

“我有个朋友在林府做事,听说林知婵私下跟她娘哭闹过好几次,说她不想嫁给萧凌,嫌萧凌年纪大,又没什么家底,配不上她。”陈琅顿了顿,“她好像……好像喜欢璟琛。”

陈新琳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婚礼那天,林知婵看璟琛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兴趣和占有欲。如果林知婵真的喜欢璟琛,那……

“她找过璟琛?”她急忙问。

“应该还没有,但她打听过璟琛的事,问得很细。”陈琅担忧地说,“阿姐,林知婵这丫头,被她爹娘宠坏了,性子骄纵,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如果她真盯上璟琛,我怕……”

“不会的。”陈新琳摇头,可心里也没底,“璟琛有分寸,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希望如此。”陈琅叹了口气,“阿姐,萧凌这一走,林家肯定会迁怒。咱们这段时间,还是小心些为好。尤其是璟琛和兰儿,千万别让他们单独出门。”

陈新琳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不安。萧凌逃婚,林家有怒无处发,一定会迁怒于和萧凌有关的人。而璟琛是萧凌的学生,兰儿是萧凌的……女儿。

她不敢想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因为萧凌逃婚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林有德果然迁怒,开始明里暗里打压和萧凌有关的人和事。陈琅的生意受到了影响,连陆家的一些产业也遭到了林家的排挤。

陈新琳让陆长明小心应对,自己则把一双儿女看得更紧,几乎不让他们单独出门。可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掉的。

这天,陆姝兰从学堂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陈新琳连忙问她怎么了。

“娘,今天林知婵来我们学堂了。”陆姝兰小声说,声音还带着哭腔,“她说……说我是野种,说我不是爹娘亲生的,是娘从孤儿院捡来的……”

陈新琳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她搂住女儿,强忍怒火:“别听她胡说。兰儿,你是娘的女儿,是爹的女儿,是哥哥的妹妹。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可是娘,”陆姝兰抬起头,眼中含泪,“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我真的不是您亲生的吗?”

陈新琳看着女儿纯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刺痛。她该怎么说?能怎么说?说她是她和萧凌的女儿,说她是那段不能言说的爱情的结晶?

不,她不能说。这个秘密,她要带进坟墓。

“兰儿,”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你记住,无论你是不是娘亲生的,娘都爱你,爹都爱你,哥哥都爱你。这个家,永远都是你的家。别人说什么,不要放在心上,知道吗?”

陆姝兰点点头,可眼中的疑惑和不安,却没有散去。

那天晚上,陈新琳失眠了。她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满是忧虑。林知婵已经开始针对兰儿了,接下来,她会做什么?她会怎么对付璟琛?又会怎么对付陆家?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场因萧凌而起的风波,已经将陆家卷了进去。而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孩子们。

窗外的风,吹动了院中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新琳想起了二十五年前,那片竹林,那个人,那曲《梅花三弄》。

“萧凌,”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依旧。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列开往北平的火车上,萧凌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他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竹笛,轻轻抚摸。

他知道,他这一走,会惹怒林家,会连累陈新琳,会给他爱的人带来麻烦。可他不能娶林知婵,不能为了保全自己,而背叛自己的心。

他要去找一条新路,一条能让他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路。等有一天,他有能力保护她,保护女儿,他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将金陵城远远抛在身后。萧凌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新琳,等我。”他轻声说,“等我变得足够强大,能保护你们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窗外,夜色深沉,前路漫漫。可他的心中,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希望,是信念,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