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泉水叮咚,草木轻摇,风里依旧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只是这片曾经回荡着嬉笑打闹的地方,如今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再也没有那个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少女,会踩着轻快的脚步跑过这里,再也没有她清脆的声音,会突然从身后响起,吓他一跳。
东方末独自一人,静静坐在泉边的青石上。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垂着眼,指尖一遍又一遍,缓慢而珍重地摩挲着掌心那枚上古魂玉。
玉质温润微凉,上面那一道淡青色的纹路,安静地卧在玉间,不耀眼,却格外醒目。
那是蓝天画以大半魂魄为祭,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痕迹。
他缓缓摊开手掌,月光同时落在魂玉上,也落在他手背上那一道早已淡去、却永远无法磨灭的浅淡血印。
那是她最后一刻,呛在他手背上的血。
温热、滚烫,带着她最后的气息与生命力,那一刻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烫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一阵阵抽痛。
骄傲如他,向来目下无尘,向来冷言冷语,向来习惯独自扛下一切,从不示弱,从不慌乱。
可在她倒在他怀里、呕着血对他笑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冷静,全都在那一刻轰然崩塌,溃不成军。
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也从未如此,害怕失去。
“你总是这样。”
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裹着压抑到极致的疼。
像是在对魂玉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
“每次都那么逞强,每次都把自己放在最后。
明明那么怕疼,一点点小伤都要皱着眉抱怨半天,却敢为了守护伙伴,献祭自己大半魂魄。
明明胆子不大,遇到黑暗都会下意识紧张,却敢在毁天灭地的厮杀里,挡在所有人前面。”
掌心的魂玉,轻轻颤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清晰无比。
像是她在玉中,轻轻应了他一声。
东方末缓缓闭上双眼。
那天在灵泉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再次砸进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嘴角不断淌下鲜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每说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可即便那样,她还是努力睁开眼睛,努力对着他笑,虚弱又委屈,指尖轻轻碰着他的下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快要没有。
她那时的声音,破碎、轻软,带着血的腥甜,一字一句,刻进他骨血里:
“东方末……我这次也保护你们……我是不是很厉害……”
每一个带血的字,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凌迟。
“厉害。”
他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发颤,眼眶早已通红,却倔强地死死忍着,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你最厉害。
厉害到让我心疼,
厉害到……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
想起他们一次又一次的吵吵闹闹。
他总是嘴硬,总是口是心非,总是对她凶巴巴,却总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护着她。
而她永远活泼张扬,永远元气满满,会跟他斗嘴,会跟他较劲,会在他逞强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拆穿他。
他一直以为,日子还很长很长。
长得足够他慢慢跟她较劲,慢慢把藏在心底的温柔,一点点给她。
长得足够他们一起并肩走过无数战场,一起看遍世间风景。
可他忘了。
生死面前,从不等人间意。
“你说,你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我说。”
东方末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空荡荡的,疼得发慌,仿佛连心跳,都随着她一同沉睡在魂玉之中。
“我也有。
我有好多话,想亲口告诉你。”
他望着掌心的魂玉,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告诉你,我以后不凶你了,再也不跟你斗嘴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草木点心,味道其实并不好,可我每次,都偷偷全部吃完。
因为那是你特意做的。”
“我想告诉你,从很久以前,从你在战场上回头,伸手拉我那一把的时候,我就……”
话音骤然顿住。
剩下的话,重重堵在喉咙深处,混着无尽的血气与悔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曾经以为,自己足够强。
强到可以守护一切,强到可以护住身边所有重要的人。
可到头来,他连最想护着的那个姑娘,都没能护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一身伤与血,化作漫天绿光,沉睡进一枚冰冷的古玉之中。
“天画。”
他缓缓抬手,将那枚魂玉,紧紧贴在自己心口最柔软的位置。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虔诚,与淬过火般的坚定。
“我等你。”
“一年,十年,百年,哪怕是生生世世,我都等。”
“我会变强,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
强到可以撕碎所有敢伤害你的黑暗,
强到可以横扫一切强敌,
强到能亲手把你,从这魂玉里,好好抱出来。”
“等你回来,
我们再也不分开。”
月光温柔如水,洒在魂玉之上。
玉身微微亮起一抹极淡的青光,轻轻贴着他的心口,安静而温暖。
像是沉睡在玉中的少女,在给他最无声、也最温柔的承诺。
灵泉依旧叮咚,风声轻轻作响。
少年孤身一人,掌心紧握着一枚古玉,守着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等待。
等他的风。
等他的光。
等那个爱笑爱闹、会吵会闹、会跟他斗嘴的少女,再次回到他身边。
宿命轮转,爱意不朽。
这一次,换我为你,横扫八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