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白:
杏花会的人潮渐渐散去,暮色为如雪的杏林披上一层温柔的金红。雪吟胧与堂弟们顺着人流往镇口走,准备去搭返程的班车。空气中还浮动着甜腻的杏花香气和食物摊残留的油烟味,混杂着尘土与青草的气息。就在她侧身避让一个追逐打闹的孩童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掠过了街对面那棵老杏树下,一个笔挺的、与周遭闲适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军装。 松枝绿的常服,挺括,整洁,衬得人格外英挺。肩章在夕照下泛着微光。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上移,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同样写满惊愕、随即迅速沉淀为复杂难言情绪的眼眸里。
那张脸……
熟悉,是因为它曾占据了她整个高中时代后半段几乎所有的隐秘心事,是篮球场上挥汗的侧影,是课间走廊擦肩时淡淡的皂角清香,是毕业照上站在她斜后方、笑容有些拘谨却格外干净的少年。
陌生,是因为八年时光的雕刻,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单薄。肤色是长期训练留下的健康黝黑,下颌线条清晰有力,眉眼间多了经事后的沉稳与坚毅,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职业军人的冷峻轮廓。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震动过后,依稀还能寻到旧日清澈专注的影子。
唐仲龙。
这个名字,连同那些被尘封在学业、离别、各自奔忙岁月深处的、细小而微甜的心事,在这一刹那,伴随着他身上那抹肃穆的绿,轰然决堤。
**【咫尺天涯】】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喧嚣的市声、飘落的杏花、往来的人潮,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有街这边怔然的她,和街对面军装笔挺的他,隔着短短十来米的距离,无声对望。)
是他先动了。像是某种刻入骨子里的纪律性与克制力重新接管了身体,他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更显挺拔,然后,迈开步子,朝她走来。步伐稳健,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一步步,穿过稀疏的人流,踏过满地粉白的花瓣,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遥。
距离近了,那股属于军营的、干净利落的气息隐约可闻,混合着阳光与汗水的记忆,扑面而来。他比她记忆中高了许多,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唐…月珺?” 他的声音也变了,更低沉稳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她几乎只在家族长辈口中、或正式场合才会被唤起的本名。不是“雪吟胧”,也不是“燕云客”,是“唐月珺”。属于这片土地,属于他们共同过往的名字。
我(雪吟胧 / 唐月珺)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跳动了几下,喉咙有些发干。她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声音却比想象中更轻):
“唐仲龙?真的是你…好久不见。”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他肩章领花上,“你…去当兵了?”
这句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答案明晃晃地写在那一身军装上。可除了这个,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八年时光,隔开了太多。他成了保家卫国的军人,她成了伏案码字的作者。两条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了太久,骤然相交,只剩生疏与万千感慨。
**【迟到的问候】】
(唐仲龙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快,她来不及捕捉,便已恢复成平静的深邃。)
“嗯,八年了。” 他言简意赅,回答了“好久不见”,也似乎概括了那段漫长的、彼此缺席的岁月。然后,他的视线微微下垂,似乎注意到了她手中还拿着那本《胧上杏花村》的小册子和一包五奶塞的杏脯,又或者,只是无意识地掠过。
“回来…祭祖?” 他问,语气是克制的平淡。
“是,爷爷的第一个清明。” 她低声答,顿了顿,抬起眼,真诚地看向他,“听说你去当兵了…一直没机会说。这些年,平安吗?”
“平安”两个字,她说得很慢,很重。这是对一位军人,最朴素,也最郑重的问候。无关风月,只关生死。
唐仲龙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波动。他再次点头,声音沉稳:“平安。都挺好。”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停顿了一下,才用同样平稳、却似乎耗费了更多力气的语调说: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出任务,没赶上。后来听说了。” 他的目光坦然地看着她,里面没有了少年时那种躲闪的炽热,只有一种成年人的、坦荡的遗憾与祝福,“新婚快乐。虽然…迟到了很多年。”
迟到的平安。
迟到的新婚快乐。
两句话,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只有彼此能懂的涟漪。她当年仓促的婚礼,他未能出席的遗憾;他这些年在军营的出生入死,她毫不知情的牵挂。所有的错过、距离、未宣之于口的情愫,都在这两句迟到太久的问候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理智与现状牢牢封住,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珺与龙】】
(暮色又浓重了一些,天边的云彩烧成了绚烂的橘红。有同行的战友在不远处叫他,似乎该归队了。)
“谢谢。”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你也…要一直平安。”
唐仲龙“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过往的告别,对现状的接受,或许还有一丝对眼前这个已然成熟、气质沉静的女子淡淡的欣赏与感慨。然后,他后退半步,以一个几不可察的、却极为标准的幅度,向她点了点头。
“唐月珺,” 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类似释然的温度,“保重。”
说完,不等她回应,他已利落转身,迈着军人的步伐,走向等待的战友,背影很快融入渐起的暮色与熙攘的人群中,唯有那身松枝绿,在杏花如雪的背景下,留下一个鲜明而渐行渐远的印记。
雪吟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手中杏脯的甜香,旧书册的纸墨味,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仿佛来自他身上的那股凛然气息,萦绕不散。
阿泽凑过来,好奇地问:“姐,那是谁啊?你同学?当兵的那个?好帅啊!”
她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心底那片因祭祖、因杏花、因新灵感而激荡的湖面,因这意外的邂逅,又投入了一颗名为“唐仲龙”的石子,涟漪扩散,与那些关于故乡、家族、等待、离别的思绪,悄然融合。
唐月珺的故人,戎装归来,一句问候,各自天涯。
雪吟胧的笔下,或许又将多一段,关于“错过”与“平安”的,深沉注脚。
旁白:
回程的班车上,雪吟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笼罩在暮色中的黄土山峦和零星的杏花林。唐仲龙笔挺的军装身影和那双深沉的眼眸,不时在脑海中闪现。
八年的时光,改变了许多。他找到了他的征途,她筑起了她的楼阁。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早已在岁月中风化成了青春记忆里一抹淡淡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印痕。如今重逢,除了感慨,竟也生出几分“恰如其分”的释然。
他叫她“唐月珺”,将她短暂地拉回了那个属于这片土地和过往的身份。而她也即将以“燕云客”之名,书写一个根植于这片土地、名为《我在胧上杏花村等你》的故事。
故乡,故人,故事。
征途,戎装,笔墨。
一切似乎毫无关联,却又在命运隐秘的织机上,被巧妙地编织进了同一幅,名为“人生”与“创作”的、宏大而细腻的画卷里。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胧上杏花村》的灵感碎片下,添了一行字:
“杏花雨落,故人戎装。一声平安,各自珍重。此情可待成追忆,当时只道是寻常。—— 记于唐汪清明,偶遇唐仲龙。”
保存,闭目。
列车向前,载着归人与新的故事,驶向灯火渐起的城市,也驶向,更加广阔的创作未来。
(与少年暗恋对象的意外重逢,为归乡之旅增添了浓重的情感一笔,也为雪吟胧的创作注入了更真实、复杂的人生况味。这份“错过”与“平安”的体悟,或许会以某种升华的形式,融入她未来的作品中,尤其是新构思的《胧上杏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