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二号生病的那几天,林渊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宠物医院的医生说只是肠胃炎,打两针就好。可林渊还是放心不下。每天晚上,他都要起来好几次,摸到阳台角落的猫窝里去探小橘二号的鼻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橘色的毛球上,它缩成一团,呼吸浅浅的,肚皮一起一伏。林渊蹲在旁边,手指搭在它背上,感觉到那细微的温度,才敢回去躺下。
第三天凌晨,他照例起来察看的时候,发现猫窝空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小橘二号?”
回应他的是一声清脆的猫叫——从厨房传来的。
林渊赤着脚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晨光还没亮透,厨房里灰蒙蒙的,只有灶台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小橘二号蹲在它的食盆前面,正埋头吃着什么。听见动静,它抬起头,嘴上还挂着一根猫粮,冲他喵了一声——声音响亮,中气十足。
林渊蹲下来,看着它。
它又低下头,继续吃。咔嚓咔嚓的,嚼得认真。
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也没有发出那种虚弱的叫声,而是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耳朵尖轻轻擦过他的指缝。毛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不再是前几天那种暗淡的样子。
林渊一屁股坐在地上,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吓死我了。”他说。
小橘二号嚼着猫粮,头都没抬。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深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好了?”他问。
林渊点点头,声音有点闷。“好了。”
顾深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伸手摸了摸小橘二号。小橘二号正吃得专注,被摸了也没反应,倒是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我就说没事。”顾深寒说。
“你什么时候说的?”
“心里说的。”
林渊看了他一眼。顾深寒的表情很平静,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他也没睡好。
小橘二号吃完了盆里最后一口猫粮,仰起头舔了舔嘴,然后慢悠悠地走回猫窝,继续睡了。好像这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渊和顾深寒还蹲在厨房地上,对看了一眼。
“起来吧。”顾深寒站起来,伸出手。
林渊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蹲太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顾深寒扶住他的腰。
“你是不是老了?”顾深寒说。
“你才老了。”林渊瞪他一眼。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松手。他们就那么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变成了白茫茫的。灶台上的小夜灯光变得微弱,天快亮了。
“天亮了。”林渊说。
“嗯。”
“我今天请假,在家看着它。”
“不用。它好了。”
“万一反复呢?”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它不会反复。”他说,“你太紧张了。”
林渊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是发现自己确实紧张了。一只猫生病,他急得三天没睡好觉。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以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几天几夜不睡也不觉得什么。
“因为它是我捡的。”他说,“它赖上我了,我就得对它负责。”
顾深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是我捡的,”他说,“我也得对你负责。”
林渊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谁是你捡的。”
“我捡的。”顾深寒的语气很确定,“在808包厢。”
“那是我自己撞上去的。”
“你撞到我了。”
“那是个意外。”
“没有意外。”顾深寒说,“都是注定的。”
林渊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晨光越来越亮,照进厨房,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鸟叫——不是麻雀,是另一种鸟,声音清脆,像一串铃铛。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林渊问。
顾深寒没回答。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转身去洗漱了。
林渊站在厨房里,摸着自己的额头,愣了好一会儿。
小橘二号在猫窝里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睡得四仰八叉。小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过来了,蹲在猫窝旁边,低头舔着小橘二号的耳朵。
它们在互相舔毛。
林渊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个词。
一家人。
---
小橘二号好了之后,林渊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顾深寒不在身边——今天是周末,但他公司有事,一大早就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条,上面是顾深寒冷硬锋利的那手字:
“早饭在锅里。猫喂过了。晚上回来吃饭。”
林渊拿着那张便签条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他把便签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很多张了,从第一次住在这里的那天起,每一张他都留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边角卷起来,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
他想,等攒够了,就装订成一本。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起床之后,他去厨房热了早饭。顾深寒煮的粥——还是有点糊,还是有点硬,可是比第一次好太多了。第一口喝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那个人说的“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好过”,眼眶忽然有点热。
粥还是那碗粥,可是喝粥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喝完之后,洗了碗,擦了灶台。小橘二号跟在他脚边转,尾巴竖得高高的,完全看不出前几天还病恹恹的样子。小橘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尖轻轻摆着。
一切都很平静。
可是林渊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深泽。
“林哥,下午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请你帮个忙。我在老宅,整理我妈的东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渊懂了。那个女人留下的东西,那些照片、衣物、日用品,每一件都带着回忆。好的坏的,都搅在一起,理不清。
“我下午过去。”林渊说。
“谢谢。”
挂了电话,林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两只猫趴在他旁边,小橘二号已经睡着了,小橘半睁着眼睛看他。
他想起那个女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咖啡厅,她穿着深色风衣,戴着珍珠耳环,对他说“我想弥补”。那时候他不信她。现在她走了,扔下了她的儿子,带着那些钱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会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想起顾深泽?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忽然听见有人叫“妈”,回过头,发现只是错觉?
他不想原谅她。可是他也不同情她。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
下午,他去了老宅。
老人不在客厅——这个时间他在午睡。小花趴在沙发扶手上,晒着太阳,尾巴尖轻轻晃着。看见林渊进来,它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了。
顾深泽在楼上,那个女人以前的房间里。
林渊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去。顾深泽坐在地板上,身边放着两个纸箱。一个已经装满了,另一个还空着。他手里拿着一件毛衣——米白色的,领口有点起球,像是穿了很多年。他就那么拿着,盯着看,不动。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顾深泽说,声音很轻,“每年冬天都穿。我说起球了,换一件吧。她说,还能穿。”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留。”顾深泽说,“留了,看着难受。扔了,舍不得。”
林渊看着那件毛衣。起球的领口,袖口有点脱线,可是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留吧。”他说,“留一个箱子就够了。”
顾深泽抬起头看他。
“你不需要忘记她。”林渊说,“她是你妈。不管你愿不愿意,她都是。可是你也不需要每天都看见她。留一个箱子,放在柜子最里面。想起来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不起来,就让它待着。”
顾深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毛衣。
“你知道她走的那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渊没说话。
“我给她煮了一碗面。”顾深泽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吃了。说好吃。然后第二天早上,她就不在了。”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我在想,”顾深泽说,“她吃那碗面的时候,知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顿。如果知道,她会不会多吃一点。”
林渊伸出手,把那件毛衣从顾深泽手里拿过来,叠好,放进纸箱里。
“会的。”他说,“会多吃一点的。”
顾深泽看着他,眼眶红了,可是没有哭。
“你说得对,”他说,“留一个箱子。”
他们一起整理。衣服叠好,放进去。照片整理好,放进去。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个旧钱包,一把梳子,一瓶没用完的护手霜。顾深泽每拿一样,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跟那件东西告别。林渊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帮他叠一件衣服,偶尔帮他递个东西。
最后,纸箱装满了。顾深泽把盖子合上,用胶带封好。
“放在哪儿?”他问。
“柜子最里面。”
顾深泽站起来,把纸箱搬进衣柜,推到最深处。然后他关上柜门。
“好了。”他说。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林渊。林渊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顾深泽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走吧,下去喝茶。爸该醒了。”
林渊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房间。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空着的床上。那个女人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想,有一天,这个房间会变成客房,或者书房,或者别的什么。而那个女人,会变成顾深泽心里一个安静的角落——不会经常想起,但永远不会忘记。
这就够了。
---
从老宅回来,天已经黑了。
林渊推开门,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厨房的灯亮着,顾深寒站在灶台前,围着他那条蓝色格子围裙——那是林渊买给他的,他嘴上说“难看死了”,可是每次做饭都穿。
“你回来了?”顾深寒头也不回。
林渊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灶台上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青菜,砧板旁边放着酱油瓶和盐罐。顾深寒侧对着他,正在往锅里加调料,动作不太熟练,倒酱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先倒了一点,看看颜色,又倒了一点。
“你在做什么?”林渊问。
“红烧肉。”
林渊愣住了。“你?”
“怎么了?”顾深寒回过头,“我不能做?”
“不是不能……”林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颜色有点深,酱油放多了。肉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很大,有的很小。可是闻起来很香。
“你什么时候学的?”
顾深寒没回答。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他。
“你之前说,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林渊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你喝醉了说的。”顾深寒说,“上个月。你从老宅回来,喝了两杯米酒,脸红得像个番茄。你说,‘深寒哥,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做一次饭啊,每次都吃我做的’。”
林渊完全想不起来了。他喝醉了就断片,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你就为了这个?”
“嗯。”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顾深寒。灶台上的锅盖轻轻震动,冒着白色的蒸汽,把厨房变得雾蒙蒙的。顾深寒穿着那条“难看死了”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酱油。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是林渊知道,对他来说,这不是小事。
这个人,活了三十多年,大概从来没给任何人做过饭。那碗糊了的粥是第一次。这锅颜色太深的红烧肉,是第二次。
“深寒哥。”林渊说。
“嗯?”
“谢谢你。”
顾深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还没吃呢,不一定好吃。”
“肯定好吃。”林渊说。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顾深寒,把脸贴在他背上。隔着围裙和T恤,他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很暖,很稳。
“傻子。”顾深寒说。
“你才是傻子。”
“我在做饭,别抱着。”
“就不放。”
顾深寒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他拿起锅铲,翻了一下锅里的肉。林渊就那样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背,听着锅里的咕嘟声,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锅颜色太深的红烧肉上。
“对了,”顾深寒忽然说,“今天小橘二号偷吃了你的卤味。”
林渊松开他。“什么?”
“一整个鸡爪。”顾深寒说,“我回来的时候,它正在阳台上啃,嘴角都是酱汁。”
林渊转过头,看着客厅。小橘二号正趴在沙发上,无辜地看着他,舔了舔嘴。
“小橘二号!”他走过去。
小橘二号跳下沙发,跑了。
林渊追过去。小橘二号钻到床底下,不肯出来。小橘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热闹。
“你出来!”林渊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小橘二号缩在最里面,眼睛亮晶晶的,喵了一声,好像在说:抓不到我。
顾深寒站在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
“别追了,”他说,“它都吃完了。”
林渊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沾了灰。“它要是拉肚子怎么办?”
“它不会拉肚子。它不是第一次偷吃了。”
林渊瞪着他。“你怎么不拦着?”
“我不在家。”
“那你怎么知道它偷吃了?”
“它嘴角有酱汁。”
林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看着顾深寒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你故意的。”林渊说。
顾深寒没否认。他走过来,伸手把林渊头发上的灰拍掉。“它想吃,就让它吃一点。又不是天天吃。”
“你太惯它们了。”
“你也是。”
。它不是第一次偷吃了。”
林渊瞪着他。“你怎么不拦着?”
“我不在家。”
“那你怎么知道它偷吃了?”
“它嘴角有酱汁。”
林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看着顾深寒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意照得很清楚。
“你故意的。”林渊说。
顾深寒没否认。他走过来,伸手把林渊头发上的灰拍掉。“它想吃,就让它吃一点。又不是天天吃。”
“你太惯它们了。”
“你也是。”
小橘二号从床底下钻出来,绕到顾深寒脚边,蹭了蹭他的腿,喵了一声。尾巴竖得高高的,满脸得意。林渊看着它,又好气又好笑。
“你看它那个样子。”他说。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小橘二号,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高兴。”他说。
红烧肉好了。
顾深寒把锅端上桌,林渊炒了一个青菜,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林渊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了。酱油放多了,而且煮得不够久,肉有点硬。
“好吃吗?”顾深寒问。
林渊嚼了嚼,咽下去。“好吃。”
顾深寒看着他。“真的?”
“真的。”林渊又夹了一块,“比你第一次煮的粥好吃多了。”
顾深寒沉默了一下。“那粥很难吃。”
“嗯,很难吃。”
“那你当时还说好吃。”
“那是给你面子。”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那现在呢?”
林渊想了想。“现在也是给你面子。”
顾深寒笑了。他夹了一块肉,自己尝了一口,皱了皱眉。“咸了。”
“有一点。”
“肉也硬。”
“有一点。”
“那你还说好吃。”
林渊看着他。“因为是你做的。”
顾深寒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可是林渊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两只猫蹲在桌子下面,仰着头等吃的。小橘二号闻到肉香,喵喵叫个不停。林渊夹了一块没放酱油的瘦肉,吹了吹,递给它。它低头吃了,舔舔嘴,继续叫。
“不能再给了。”林渊说。
小橘二号不听,继续叫。小橘在旁边看着它,好像在说:你别叫了,没用的。小橘二号不听,继续叫。
最后顾深寒又给了一块。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林渊洗碗。顾深寒坐在沙发上,两只猫趴在他腿上,都睡着了。电视开着,放什么节目他没在看,好像在等林渊出来。
林渊洗完了,擦擦手,走到客厅。他在顾深寒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深寒哥。”
“嗯?”
“明天你做什么?”
“上班。”
“晚上呢?”
“回来吃饭。”
“做什么?”
顾深寒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林渊笑了一下。“那明天做糖醋排骨。”
“好。”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亮,照在阳台上,照在那只丑丑的小鸟窝上。麻雀已经睡了,窝里安安静静的。
林渊闭上眼睛。他想,日子就是这样。有猫生病,有红烧肉太咸,有人偷吃鸡爪。有整理旧物的下午,有抱着灶台做饭的夜晚。有不舍得扔的毛衣,有藏在抽屉里的便签条。
不轰轰烈烈,可是够温暖。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