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出院后,住回了老宅。顾深寒给他请了两个护工,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还装了紧急呼叫系统,床头、浴室、客厅,到处都有按钮,一按就响。
林渊第一次去的时候,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点复杂。他想起外婆走之前的那段日子,他也是这样,在她屋里装了各种东西,怕她一个人出事。可是最后,她还是一个人走的。那天他去上学了,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想什么呢?”顾深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渊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顾深寒看着他,没追问。
他们一起走进老宅。老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看见他们进来,他脸上露出一点笑。
“来了?”
“嗯。”顾深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老人说,“就是闷。整天坐着,哪也不能去。”
“医生说了,要多休息。”
“我知道。”老人叹了口气,看着林渊,“小林,过来坐。”
林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老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瘦了。”他说,“没好好吃饭?”
林渊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能瘦成这样?”老人的语气有点像责怪,又有点像心疼,“深寒,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顾深寒挑了挑眉。“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他?”
“那怎么瘦了?”
“他自己要上班,还要做卤味,忙的。”
老人看着林渊。“做什么卤味?”
林渊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做点鸡爪豆干什么的,在网上卖。”
老人皱了皱眉。“缺钱?”
“不是不是。”林渊慌忙摇头,“就是想做点事……”
老人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行。想做就做。别累着自己。”
林渊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老人这样相处。像一家人。
那天他们在老宅待了一下午。老人精神不太好,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顾深寒把他抱回卧室,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林渊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吧。”顾深寒说。
他们走出老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深寒哥。”林渊开口。
“嗯?”
“您爸他……变了好多。”
顾深寒沉默了一下。“是变了。”他说,“以前他从不说那些话。”
“什么话?”
“关心人的话。”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以前只会说,这个做不好,那个不够好。从来不会问,吃没吃饭,累不累。”
林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点凉。
“现在会了。”林渊说。
顾深寒没说话。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路灯下。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可是林渊不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裂开。
顾深泽来老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水果、补品、保健品,大包小包的。对老人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殷勤得很。
林渊有一次去的时候,正撞见他。他蹲在老人面前,给老人捏腿。“爸,这样舒服吗?力道行不行?”
老人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行了,别捏了。”
“我再捏一会儿。”顾深泽说,“医生说要多活动活动,不然肌肉会萎缩。”
老人没再说什么。
顾深泽抬起头,看见林渊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笑了笑。“来了?”
林渊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深泽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林渊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叔叔,今天怎么样?”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还行。就是有点吵。”
林渊不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敢问。
顾深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杯水。“爸,吃药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分着格子,早中晚,每格几颗药,分得清清楚楚。
老人接过水,把药吃了。
顾深泽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咽下去,然后说:“那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您。”
老人点点头。
顾深泽走了。经过林渊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敌意,有防备,还有一些林渊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渊和顾深寒说起这件事。
“他每天都去?”顾深寒问。
林渊点点头。“每天都去。带东西,喂药,捏腿……”
顾深寒沉默了一下。
“您不觉得……”林渊犹豫着开口,“不觉得他太好了吗?”
顾深寒看着他。“你觉得有问题?”
林渊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他以前不这样吧?”
顾深寒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背影勾勒得很孤单。
“他以前,”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从来不叫他爸。”
林渊愣住了。
“他叫他‘叔叔’。”顾深寒说,“从小到大,都叫叔叔。”
林渊的心揪了一下。“那现在……”
“现在他叫爸了。”顾深寒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林渊正在上班,接到顾深寒的电话。
“林渊,我爸又住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林渊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回事?”
“说是晕倒了。保姆发现的。”
“我马上来。”
林渊请了假,打车去医院。到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了。他站在病房门口,脸色很难看。顾深泽也在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
“怎么回事?”林渊跑过去。
顾深寒看着他。“医生说,是药物反应。”
“药物反应?”
“他吃的药,有两种不能一起吃。一起吃会互相作用,导致血压骤降。”顾深寒的声音很冷,“可是有人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药盒里了。”
林渊愣住了。他想起顾深泽那个小药盒,早中晚,分得清清楚楚。他的手开始发抖。
“是……”他不敢说。
顾深寒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顾深泽。顾深泽坐在那儿,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深泽。”顾深寒开口。
顾深泽抬起头。他的眼睛有点红。
“药是你分的?”顾深寒问。
顾深泽看着他,没说话。
“是不是你分的?”顾深寒的声音提高了。
顾深泽站起来。“是我分的。可是我不知道那两种药不能一起吃……”
“你不知道?”顾深寒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学药剂的,你不知道?”
顾深泽往后退了一步。“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顾深寒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妈让你做的,是不是?”
顾深泽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跟我妈没关系……”
“那是谁?”
顾深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林渊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顾深泽的眼睛里有泪光,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委屈。
“不是我……”顾深泽的声音在抖,“我真的不知道那两种药不能一起吃……我就是想帮点忙……”
顾深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病房。林渊站在门口,看着顾深泽。顾深泽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林渊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深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我没有。”他说,“我真的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老人醒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就好。顾深寒一直守在床边,没走。林渊陪着他,也没走。
“深寒哥。”林渊轻声说。
“嗯?”
“您觉得……是他做的吗?”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说,“可是不管是不是他,药是他分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顾深泽那双眼睛,红红的,带着泪。不像是在撒谎。可是人心隔肚皮,他不敢确定。
接下来的日子,顾深泽没再来医院。老人问过一次:“深泽呢?”
顾深寒说:“忙。”
老人没再问。
可是林渊知道,顾深寒在查。他让人去查了顾深泽最近的行踪,查了他和他妈妈的通讯记录,查了他买药的那家药店。
查出来的东西,让林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两种药,是分开买的。一种在一家药店,另一种在另一家药店。时间隔了三天。如果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分开买?
顾深寒把那些资料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很久没动。
“深寒哥……”林渊开口。
“我没事。”顾深寒打断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累,很累。
“我一直以为,”他说,“他是无辜的。”
林渊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他是学药剂的。”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那两种药的相互作用,是基础知识。”
林渊说不出话了。
“就算他不知道,”顾深寒继续说,“分开买药这件事,怎么解释?”
林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顾深寒的手。
“您打算怎么办?”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痛,还有别的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渊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两只猫睡在他脚边,呼噜呼噜的。顾深寒已经睡着了,可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好像在做什么梦。
林渊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头照得很清楚。林渊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个褶皱。
顾深寒动了一下,没醒。
林渊看着他,想起顾深泽那双眼睛。红红的,带着泪。他说“我没有”的时候,声音在抖。是真的吗?还是装的?
林渊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之后,有些东西,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顾深寒去了老宅。林渊没去,他说要上班,其实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那是他们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该掺和。
晚上回来,顾深寒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了?”林渊问。
顾深寒坐在沙发上,两只猫跳上去,一只趴在他腿上,一只蹭他的手。他摸着它们的毛,沉默了一会儿。
“他承认了。”
林渊的心揪了一下。
“他说是他妈让他做的。他妈说那两种药都是降压药,一起吃没事。”
“他信了?”
顾深寒看着他,眼神复杂。“他信了。或者说,他想信。”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跟他谈了。”顾深寒继续说,“他哭了。他说他不知道会这样。他说他不想害爸。”
“您信吗?”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信。”他说,“可是信了又怎样?药是他分的。这个事实,改变不了。”
林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只猫被挤开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顾深寒看着它们跑走的背影,忽然说:“小时候,他很黏我。”
林渊愣住了。
“那时候他还小,他妈还没嫁进来。他跟着他妈来我家,站在门口,怯生生的。”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我那时候也不大,八九岁。看见他,觉得他可怜。就给他拿了块糖。他吃了,笑了。从那以后,他就老跟着我。”
林渊听着,心里酸酸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妈嫁进来了。”顾深寒说,“她不让深泽跟我玩。说我不是他亲哥,说我会欺负他。深泽一开始不听,还是偷偷来找我。后来被他妈发现了,打了他一顿。从那以后,他就不来了。”
顾深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每次见面,他都低着头,不看我。叫他,也不应。”
林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现在,”顾深寒的声音有点哑,“他叫我爸了。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的。”
林渊握紧他的手。“不管是不是真心,您都做了您该做的。”
顾深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信他。”
林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抱住顾深寒。顾深寒也抱住他,抱得很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两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他们。
那天晚上,他们抱了很久。久到月光移到了另一边,久到两只猫都睡着了。
顾深寒放开他。“睡吧。”他说。
林渊点点头。
他们躺在床上,顾深寒很快就睡着了。林渊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摸他的脸。
“会好的。”他轻声说,“一切都会好的。”
顾深寒没醒。可是他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