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与虚弱如同潮水般冲刷着林晚的神经,视野边缘不断闪现着血色的噪点,耳畔除了囊泡的愤怒脉动和怪物的嘶鸣,还残留着无数灵魂被撕裂时的尖啸回声。但夜雀的厉喝和前方骤然亮起的净化光辉,如同一根冰冷的银针,刺入她混沌的脑海,带来一丝刺痛却必要的清醒。
不能倒下。现在倒下,一切就都完了。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腥甜的铁锈味混合着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激。眩晕感被强行压下几分,她将几乎涣散的目光聚焦在眼前。
被“影线”自毁式攻击扰乱的能量节点,如同被投入石块的泥潭,仍在不断翻涌、冲突,导致那几根主要“脐带”输送能量的效率大减。但周围的“肉质”空间反应激烈,更多的、形态更加扭曲的“清道夫”正从墙壁、地面,甚至从那些痛苦印记中“生长”出来,它们不再仅仅扑向夜雀,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怪物,将充满纯粹恶意的目标锁定了她这个“干扰者”。
一只形如融化巨蜥、拖着黏腻触手的怪物率先扑到,它没有嘴巴,整个头部裂开成花瓣状,内里是密密麻麻、旋转的利齿,带着浓烈的酸腐气息,兜头盖脸地咬下。
林晚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向侧后方翻滚。动作因为虚弱而变形,狼狈地摔倒在粘腻的“尸骸泥沼”上,冰冷滑腻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几道刚刚“长出”一半的、扭曲的肢体擦过她的身体,留下冰冷的灼痛感。怪物的巨口咬空,利齿啃噬在地面,溅起一片暗红色的、如同血肉的泥点。
翻滚的间隙,林晚的手碰到了腰间的背包。圣水!还剩半瓶!
但来不及了。另一只如同无数细小骨骼拼接而成的、如同蜈蚣般的怪物,从侧面急速游来,前端锋利的骨刺直刺她的腰腹!
躲不开!
影子!哪怕受创、哪怕迟滞,那也是她现在唯一可用的、与生俱来的“武器”!
意念强行催动,脚下那片颜色明显黯淡、边缘甚至有些涣散的影子,猛地向上掀起,不再是之前屏障般的形态,而是化作一道相对稀薄、边缘模糊的黑色“幕布”,堪堪挡在骨刺前行的轨迹上。
“嗤——!”
骨刺刺入影子,没有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只有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冷水般的剧烈反应。影子被刺中的部分剧烈扭曲、沸腾,甚至发出细微的、仿佛被灼烧的“滋滋”声。林晚感到一阵与之前切割影线类似的、但更加尖锐直接的剧痛从灵魂链接处传来,疼得她几乎眼前一黑。那骨刺怪物似乎也被影子的“质感”和蕴含的某种力量惊了一下,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这不足半秒的迟滞!
林晚的另一只手已经从背包侧袋抽出了那柄老旧的、却异常沉重的黄铜拆信刀。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蓄力,纯粹是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拆信刀朝着骨刺怪物前端、那看似是头部连接处的关节缝隙,狠狠捅了过去!
“噗嗤!”
出乎意料的顺畅。黄铜拆信刀并不特别锋利,却像是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那由细小骨骼拼接而成的躯体,直至没柄!一股冰冷、粘稠、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液体溅了林晚一手。
“吱——!!!”
骨刺怪物发出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嘶鸣,整个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抽搐,前端的骨刺无力地垂下,刺入影子的部分也开始软化、崩解。影子趁机猛地一卷,将那一小段被“污染”的骨刺包裹、吞噬,虽然影子本身的颜色似乎又黯淡了一丝,传递回一阵“消化不良”般的滞涩感,但也成功化解了这次致命的攻击。
而林晚,则在反作用力和怪物临死挣扎的抽搐下,被甩了出去,再次重重摔倒在地,咳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黄铜拆信刀还留在怪物体内,随着怪物的崩解,正缓缓滑出。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无比、仿佛能涤荡一切污秽的刀鸣,伴随着高亢到极致的骨铃颤音,从空间中央爆发!
夜雀的身影,在那一瞬间仿佛与手中的暗蓝色短刀、腕间的骨铃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了粘稠暗红空间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能量冲击,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切割,带着绝对的“净化”与“否决”意志,无视了囊泡表面剧烈波动、试图防御的能量力场,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其搏动最剧烈的核心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是无声的、却比任何巨响都更撼动人心的爆发。
以夜雀的刀尖刺入点为中心,一道纯净的、耀眼的白金色光圈猛地扩散开来!光圈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肉质墙壁、搏动的血管、粘稠的地面、那些痛苦挣扎的印记、以及从各处涌出的、尚未完全成型的“清道夫”……如同被投入烈日的积雪,瞬间消融、蒸发!
没有爆炸,没有碎片,只有最彻底的“抹除”。
巨大的囊泡停止了搏动。表面那令人不安的红光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般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其内部那疯狂挣扎的阴影轮廓,发出一声无声的、充满了不甘、怨毒和最终解脱的悠长叹息,随即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从内部开始塌陷、瓦解,化作漫天飘散的、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尘埃。
连接它的所有“脐带”寸寸断裂、干枯、化为飞灰。
整个地下空间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然后戛然而止。那些尚未被白金光芒波及的肉质墙壁和地面,失去了能量来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硬化、崩解,如同瞬间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空气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甜腻腐臭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净化之风扫过,迅速变淡、消散,只留下淡淡的焦土和灰尘的味道。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和痛苦呓语,也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的广播,骤然归于寂静。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疯狂与嘈杂。
夜雀站在原本囊泡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冒着淡淡青烟的凹坑。她背对着林晚,单膝跪地,以短刀拄地,微微喘息着。暗蓝色的短刀光芒黯淡了许多,刀刃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纹。腕间的骨铃也停止了鸣响,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她黑色的紧身衣上沾染了不少暗红色的污渍和灰尘,肩膀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伤,正缓缓渗出鲜血。
而林晚,躺在冰冷、正在迅速失去“活性”、变得如同普通干涸泥土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和灵魂深处的剧痛。她的影子软软地瘫在身边,颜色比最淡的墨水还要稀薄,几乎要融入周围正在褪去暗红、恢复原本混凝土灰色的地面,传递回来的只有虚弱、麻木和一阵阵的抽痛。
结束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夜雀的背影,又看向四周。那些扭曲的怪物、搏动的血管、痛苦的印记,全都消失了。只有崩解后留下的灰烬和干涸的、板结的残留物,证明着刚才那场噩梦般的景象并非幻觉。
“咳……咳咳……”夜雀咳了几声,撑着短刀,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僵硬,但依旧稳定。她转过身,看向林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认可的东西。
“还活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平静。
“还……活着。”林晚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尝试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却因为脱力和剧痛而失败,再次瘫倒。
夜雀走了过来,脚步略显虚浮。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站在林晚身边,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她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迹,又瞥了一眼她身边那几乎淡不可见的影子。
“影子受损,精神力透支,可能还有轻微的灵魂震荡。死不了,但需要时间恢复。”她简短地评估,然后从自己腰间的一个小皮囊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粗糙的陶制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一粒散发着清苦药味的暗红色小药丸,抛给林晚。“吃下去。能暂时稳定精神,缓解灵魂撕裂的痛楚。出去再详细处理。”
林晚接住药丸,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丢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几乎立刻,一股温和却坚定的暖流从胃部扩散开,抚平了一些翻腾的气血,灵魂深处那撕裂般的剧痛也稍稍缓解,虽然依旧存在,但变得可以忍受。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但至少意识清晰了不少。
“谢谢。”她哑声道,这次终于成功用手臂支撑着,坐了起来。
夜雀没回应这句感谢,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正在迅速“死去”、化为普通废墟的空间。“核心被摧毁,这个临时构筑的‘巢穴’正在崩解。这里很快就会彻底坍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头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混凝土和钢筋扭曲断裂的嘎吱声,簌簌的灰尘和碎石开始落下。
林晚心头一紧,求生欲压过了疲惫和伤痛,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强行切割影子本源带来的后遗症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夜雀眉头微蹙,似乎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伸出手。“抓住。”
林晚抓住她伸来的手,触感冰冷而有力,带着薄茧。夜雀用力将她拉起,几乎是将她半个身子架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自己尽量走。我没力气背你出去。”
“明白。”林晚咬紧牙关,将大半重量压在自己还能用力的那条腿上,配合着夜雀的脚步,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金属阶梯方向挪动。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空间在不断崩塌,肉质组织硬化碎裂后,露出后面原本的混凝土结构,但那些结构也受到了严重的侵蚀和破坏,不断有碎石和断裂的钢筋落下。地面变得崎岖不平,布满了干裂的沟壑和陷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尚未散尽的能量残渣,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两人相互搀扶(或者说,是夜雀支撑着大部分林晚的重量),在摇摇欲坠、不断崩塌的废墟中艰难穿行。身后传来接连不断的、沉闷的垮塌声,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随时会彻底埋葬她们。
当她们终于踏上那道湿滑的金属阶梯,开始向上攀爬时,身后的“厨房”核心区域,传来了最后一声巨大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彻底被掩埋。
攀爬阶梯对此刻的林晚来说,无异于酷刑。每向上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和灵魂的虚弱。夜雀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架着林晚,自己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持刀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也接近极限。
就在她们爬上一半,已经能看到上方储物间透下的、夹杂着雨丝的微弱天光时——
“哗啦——!”
侧上方一处严重腐蚀的混凝土墙壁突然崩塌,大块碎石混合着锈蚀的钢筋,如同崩塌的山体,朝着阶梯上的两人当头砸下!
夜雀瞳孔骤然收缩。以她现在的状态,带着几乎无法动弹的林晚,绝无可能躲开这覆盖范围极广的坍塌!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林晚向上一推,推向阶梯内侧相对安全的角落,同时自己转身,将伤痕累累的短刀和布满裂痕的骨铃交叉挡在身前,暗蓝色和乳白色的微光最后一次、也是最为黯淡地亮起,试图做最后的格挡。
然而,那崩塌的势头太猛,范围太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被推开、撞在墙壁上的林晚,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夜雀即将被吞没的背影,以及那如同死神狞笑般落下的钢筋混凝土。
不!
一种比肉体痛苦更甚的、混合着不甘、愤怒和某种深藏本能的东西,猛地从灵魂深处、从与影子那近乎断裂的连接中炸开!
她的影子——那颜色淡薄、几乎要消散的影子——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如同垂死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咆哮,猛地从地面、从墙壁的阴影中“弹”了起来!
不是凝聚,不是塑形,而是燃烧。
残存的、最后一点影子的本源,混合着她刚刚服下药丸催生出的、微弱的精神力,以及那股不甘的意志,轰然“点燃”!
影子化作一道稀薄却坚韧的、燃烧着无形之火的黑色屏障,瞬间扩张,如同一把倾斜撑开的、残破不堪的黑伞,挡在了夜雀的头顶上方,也笼罩了林晚自己所在的一小片区域。
“轰隆!!!”
碎石和钢筋砸落在影子屏障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撞击和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在被强行碾磨、撕裂的声音。影子屏障剧烈地波动、凹陷,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边缘不断崩解、消散,但它终究是撑住了,将大部分落石和致命的钢筋挡在了外面,只漏下一些细小的碎石和灰尘。
“噗——!”
林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最后的感觉是冰冷的墙壁和彻底失去联系的、仿佛被彻底焚尽的影子,然后,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冰冷刺骨的雨点打在脸上,带着清新的、属于外界的气息,将林晚从深沉的昏迷中强行拉扯出来一点点。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一片深灰色的、雨丝连绵的天空,以及几根在风雨中摇曳的、焦黑的树枝轮廓。
她似乎躺在外面的泥泞草地上。耳边是哗啦啦的雨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夜雀就跪坐在她身边,身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正快速检查着她身上的伤势。夜雀那把布满裂纹的短刀随意插在一旁的泥地里,腕间的骨铃已经彻底碎裂,只剩下几片残骸挂在红绳上。
看到林晚醒来,夜雀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影子……彻底消散了?”夜雀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烟,只能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能感觉到,脚下空空如也。那种自出生起就存在的、如臂使指的延伸感,彻底消失了。灵魂深处,只剩下一种被硬生生挖去一块的空洞和麻木的钝痛。
夜雀又沉默了一下,然后从那个小皮囊里,又倒出两粒那种暗红色药丸,塞进林晚嘴里。“你的影子是为了救我而‘燃尽’的。我欠你一次。”
药丸化开,清凉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些许力气。林晚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核心……毁掉了?”
“嗯。”夜雀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在雨中静静矗立、仿佛毫无变化的“安宁”疗养院旧址。但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隐约感觉到,那座建筑给人的“感觉”不同了。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窥视和隐隐的恶意,似乎随着地下空间的崩塌,也一同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单纯的、破败建筑的荒凉死寂。
“里面的东西,暂时清理干净了。但这个地方的‘伤疤’太深,负能量淤积了二十年,不可能一次性根除。以后或许还会有别的‘东西’被吸引来,但至少这个成型的‘孵化场’被拔掉了。”夜雀收回目光,看向林晚,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能站起来吗?必须离开这里。刚才的动静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你需要真正的治疗,尤其是你的‘影子’。”
林晚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的疼痛依旧,灵魂的空洞依旧,但至少,勉强能动了。在夜雀的搀扶下,她颤抖着,一点一点地,从冰冷泥泞的地上站了起来。
雨,还在下。冲刷着两人身上的血污、泥泞,也冲刷着这座刚刚从内部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废弃疗养院。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雨夜。
夜雀架着林晚,两人相互支撑着,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迅速没入了疗养院外围那片疯长的、在雨中沙沙作响的树丛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那座在雨中愈发显得孤零零的、仿佛随时会彻底倒塌的废弃建筑,以及其中某个刚刚被掩埋的、曾经孕育着疯狂与痛苦的巨大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