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城西。
“安宁”疗养院旧址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弃的土地上,远离主干道,四周是疯长的野草和锈蚀的铁丝网。主楼是一座老式的、带有上世纪中叶风格的建筑,三层高,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大部分的窗户都破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在雨中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只有偶尔掠过的闪电,才能短暂地照亮这座建筑扭曲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消毒水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腻气息,即使过了二十年,依然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林晚和夜雀躲在疗养院围墙外的树丛里。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掩盖了她们的行动声响。
“正门锁着,而且有不止一道锁,锈死了。”夜雀低声说,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林晚能清晰捕捉到,“侧面的窗户有几扇是坏的,但位置不好。后门被杂物堵了一半,不过有新鲜的开辟痕迹,有人进去过,可能不止一次。”
“从后门进?”林晚问。她借着偶尔的闪电,观察着建筑的阴影。那些阴影浓得化不开,即使在最亮的闪电瞬间,某些角落也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黑暗。而且,那些黑暗的形状……似乎有些过于“立体”了。
“不,”夜雀否决了这个提议,“新鲜痕迹意味着可能有人守着,或者有陷阱。我们从上面走。”她抬头,目光落在主楼三楼一处破损的、被藤蔓半遮住的窗户。“那里,有根排水管还算结实,能爬上去。里面是以前的储物间,连着主走廊。”
林晚看了一眼那根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铸铁排水管,没有质疑。在这种环境下,走不寻常的路,往往更安全。
“我先上,你跟着,注意间隔。”夜雀说完,像一只真正的夜行生物般,无声地窜出树丛,几个起落就到了墙根下,抓住排水管,试了试承重,然后开始向上攀爬。她的动作轻盈而敏捷,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湿透的紧身衣勾勒出流畅有力的肌肉线条。
林晚等她爬上三分之一,也跟了上去。她的攀爬技巧不如夜雀熟练,但契约带来的身体强化和平衡感,让她能稳稳跟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和脖子流进衣领,铁管粗糙的表面磨蹭着手心。爬到二楼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脚下。
她的影子,在风雨交加的夜色和远处微弱光线的映照下,本该是模糊不清、散乱不堪的。但现在,它却清晰地附着在爬满藤蔓的墙壁上,随着她的动作向上移动,轮廓分明,没有丝毫涣散。而且,它似乎比她的实际动作……快了那么一丝。当她的手抓住上方一个固定点时,影子的手已经“放”在了那里。
不是错觉。影子的“滞后”变成了“超前”。
她心中一凛,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攀爬上。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几分钟后,两人先后从三楼破损的窗户翻了进去。里面果然是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小房间,空气混浊,灰尘在她们闯入的气流中飞舞。夜雀已经蹲在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林晚也屏息凝神。除了风雨声,似乎还有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很远的地方运转,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呻吟,汇聚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走廊里暂时没动静。”夜雀直起身,轻轻拧开门把手。生锈的合页发出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外是长长的走廊,地面铺着老旧开裂的水磨石,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几盏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幽绿的光芒,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走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门,大部分都紧闭着,有些门上的观察窗玻璃碎了,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腐烂的混合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隐约的焦糊味,仿佛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至今仍未散去。
“先去哪里?”林晚压低声音问。文件袋里的地图很简略,只标出了建筑大致结构和几个关键区域:地下的焚化炉、标本仓库、一楼的药房和手术准备室、二楼的重症区、三楼的普通病房和这间储物室。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去地下。”夜雀毫不犹豫,“既然怀疑是‘孵化场’,核心肯定在能量最集中、也最隐蔽的地方。那场大火从地下开始,不是巧合。”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向楼梯间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建筑里被放大,又被无处不在的低沉嗡鸣声吸收、扭曲。林晚始终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在自己的影子上。在走廊幽绿的光线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地面上。它依然很“乖顺”,紧跟着她的动作,但那种“超前”的感觉消失了,恢复了同步。然而,影子经过某些特定区域时——比如墙上一块特别深的水渍,或者地上一片烧焦的痕迹——边缘会极其轻微地“模糊”一下,仿佛在试探,或者……在吸收什么。
夜雀显然也察觉到了林晚对影子的关注,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林晚的脚下,眼神若有所思。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向下的楼梯黑洞洞的,仿佛通往地心。那股焦糊味在这里变得格外刺鼻,还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但又更加甜腻恶心的气味。
夜雀拿出一个强光手电,拧亮,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向下延伸的、布满灰尘和碎石的台阶。“跟紧。”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楼。越往下,温度似乎越低,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透骨髓的寒意。那种低沉的嗡鸣声也变得更清晰,仔细听,似乎能分辨出其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呓语,像是有很多人在噩梦中喃喃自语。
来到地下一层。这里比楼上更加破败,火灾的痕迹更加明显。墙壁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的混凝土都开裂了,露出扭曲的钢筋。走廊更加狭窄,两边是一个个紧闭的铁门,门上用已经褪色的油漆写着编号和一些模糊的字样:“处置室”、“消毒间”、“废料暂存”……
“焚化炉和标本仓库在更里面。”夜雀看着地图,手电光束指向走廊深处。
就在这时,林晚的影子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她控制的。是影子自己,猛地向左侧一扇紧闭的铁门“扑”了过去,像一片被磁铁吸引的黑色薄片,紧紧贴在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轮廓瞬间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要融入那扇门里。
“怎么回事?”夜雀立刻警觉,手电光束和一把造型奇特的、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短刀同时指向那扇门。
林晚试图控制影子回来,但这一次,连接感变得极其古怪。她能感觉到影子,但控制力变得迟钝,仿佛隔着一层粘稠的胶质。而影子传递回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渴望和警告的情绪——渴望门后的东西,同时又警告她不要靠近。
“门后有东西……”林晚按住太阳穴,试图理清那混乱的情绪反馈,“很强烈的……‘回响’,而且,好像有活物?不,不完全是活物……”
夜雀没有贸然开门,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像是用骨头和金属制成的铃铛。她没有摇动,只是将铃铛轻轻贴在铁门上。
铃铛没有发出声音,但其表面却瞬间浮现出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纹,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压力。
“很强的负能量淤积,还有……进食的痕迹。”夜雀收回铃铛,脸色凝重,“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这里确实有东西在‘进食’。但不是我们要找的核心。这扇门后面,可能是个‘饵’或者‘哨兵’。”
“绕过去?”林晚问。她的影子还在门上“挣扎”,想要进去,又被某种力量(或者她残存的意志)拉扯着。
“不,”夜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打草惊蛇,不如先拔掉这颗钉子。看看里面是什么,也能对我们要对付的东西有个更具体的了解。准备好。”
夜雀后退半步,示意林晚也退后。她将短刀横在身前,左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手诀,口中默念着什么。那骨制铃铛再次出现在她手中,这一次,她轻轻摇动了一下。
无声的震动以铃铛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的低沉嗡鸣似乎被干扰了,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在这紊乱的瞬间,夜雀猛地一脚踹在铁门的门锁位置!
“哐当!”
锈蚀的门锁应声而开,铁门向内猛地弹开,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气息混杂着冰冷的阴风,扑面而来!
手电光束射入房间。
房间不大,以前可能是个小型储藏室。现在,里面没有任何架子或柜子,只有房间中央,堆积着一座小小的“山”。
那是由各种东西堆成的:烧焦的骨头(有些明显是人骨)、扭曲的金属碎片、破烂的布片、干涸发黑的不明粘稠物……而在这些杂物的顶端,蜷缩着一个东西。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四肢和躯干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皮肤是死寂的灰白色,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不断旋转的、深灰色的雾气。它的“嘴”咧得很大,几乎裂到耳根,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片蠕动的、更深的黑暗。
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它“抬”起了头,用那两团灰雾“看”向门口。
低沉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的嘶鸣,从它咧开的“嘴”里发出。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海浪般向两人拍来!
林晚早有准备,意念一动,脚下与门板“粘连”的影子猛地回缩,在她身前瞬间展开,化作一面薄薄的、不断波动的黑色屏障。那精神冲击撞在影子屏障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屏障剧烈波动,颜色似乎都淡了一些,但成功挡下了大部分冲击。残余的些许穿透过来,让林晚和夜雀都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恶心。
“阴影操控?有点意思。”夜雀冷哼一声,在那怪物发出嘶鸣的同时,她已经动了。她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入房间,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暗蓝色的弧线,直刺怪物的“头颅”!
怪物扭曲的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猛地向后折去,躲开了这一刀。同时,它那扭曲的手臂如同橡皮筋般拉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抓向夜雀的脖颈!指尖的黑暗蠕动着,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嘴巴在开合。
夜雀不闪不避,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的骨铃再次无声震动。怪物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抓向夜雀的手臂轨迹也出现了偏差。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夜雀的短刀轨迹一变,自下而上撩起,暗蓝色的刀刃精准地切入了怪物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没有切割血肉的声音,只有一声更加凄厉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尖叫的嘶鸣!被切断的手臂落在地上,瞬间化为一滩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怪物受伤,变得更加狂暴。它剩下的手臂和双腿如同软体动物般疯狂舞动、抽打,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它散发出的、更加浓烈的负面精神污染。那些堆积的杂物被它的力量卷起,如同炮弹般砸向夜雀和林晚。
林晚控制着影子屏障,抵挡着飞来的杂物和精神污染的余波,同时寻找着机会。她的影子在挡下最初的精神冲击后,似乎“消化”了一部分那冲击中的力量,变得……更加“活跃”了。她甚至能感到影子传来一种“饥饿”的信号,指向那个怪物。
“别用影子直接接触它!”夜雀在躲闪和攻击的间隙,突然厉声喝道,“它在收集负面能量和灵魂碎片!你的影子过去,可能会被它污染,或者被它反向抽取!”
林晚心中一凛,立刻压制下影子本能的“食欲”。但她也看出,夜雀的攻击虽然凌厉,那柄短刀似乎也对怪物有特殊伤害,但怪物的再生能力极强,被切断的手臂根部已经开始蠕动,有新的、更细小的触须在生长。而且,它的核心,那两团旋转的灰雾,似乎藏在它扭曲身体的更深处,被层层保护着。
不能拖下去。这里的动静,可能会惊动更深处的“东西”。
林晚目光扫过房间。地上那滩被夜雀切断手臂所化的黑色粘液,正在缓缓蒸发,散发出更浓的恶臭和……微弱的能量波动。
她有了一个想法。有些冒险,但值得一试。
“夜雀!吸引它注意力!给我三秒!”林晚喊道,同时从背包里快速摸出那瓶处理过的圣水,以及一小包盐。
夜雀没有问为什么,身影骤然加速,短刀挥舞出片片暗蓝色的光幕,如同跗骨之蛆般缠上怪物,逼迫它不断闪躲、招架,暂时无法顾及林晚这边。
就是现在!
林晚拧开圣水瓶,将大约一半的液体猛地泼向地上那滩正在蒸发的黑色粘液,同时将手中的盐均匀地撒在粘液周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粗糙的圆圈。
“嗤——!!!”
圣水与黑色粘液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剧烈反应!黑色的粘液如同沸腾的油锅,疯狂翻滚、冒泡,大量灰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和腐肉燃烧的气味。盐圈闪烁着微弱的白光,似乎形成了一个临时的、脆弱的禁锢场,将这些烟雾和反应暂时限制在圈内。
而怪物的反应,比这更剧烈!
它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痛苦到极致的尖啸,整个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扭曲,体表的黑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般疯狂蠕动。那两团旋转的灰雾眼眶,剧烈地波动起来,甚至出现了散逸的迹象!
“核心不稳定了!”林晚大喊。
“明白!”
夜雀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不再追求切割,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速度提升到极致,整个人与手中的短刀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笔直的、暗蓝色的闪电,趁着怪物僵直抽搐、防御大开的瞬间,从那咧开的、嘶鸣的“嘴”里,直贯而入!
暗蓝色的光芒从怪物的“口腔”内部爆发出来,瞬间照亮了它整个扭曲的躯体,透过那灰白色的皮肤,甚至能看到内部骨骼和那两团灰雾的轮廓!
怪物的动作彻底僵住。
下一秒,它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从内部开始崩溃、瓦解,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和零星几点暗蓝色的火星。只有那两团灰雾,在彻底消散前,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充满不甘的叹息,然后也融入了空气中。
房间内令人作呕的气息和冰冷的精神污染迅速消退。只剩下圣水与粘液反应后残留的刺鼻气味,以及漂浮在空气中的、细微的灰尘。
夜雀落地,微微喘息,短刀上的暗蓝色光芒缓缓收敛。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盐圈,以及圈内已经变成一滩浑浊污渍的残留物,又看向林晚。
“反应很快。圣水和盐的配合,虽然老套,但用在正确的地方,效果不错。”她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似乎少了一丝最初的审视,“不过,下次别用你自己的影子去挡第一波精神冲击。契约者的影子很特殊,被过度污染,后果比受伤更麻烦。”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自己影子刚才的“食欲”和异常。她能感到,在怪物消散的瞬间,自己的影子似乎“吸收”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能量,不是来自怪物本身,更像是怪物消散后,从其束缚中解脱出来的、某种更纯净的“碎片”。影子传来一丝微弱的“满足”感,然后恢复了平静。
“这东西,就是被‘喂养’出来的?”林晚看着满地的灰烬。
“嗯,‘哀嚎者’的劣化变种。用强烈的痛苦、恐惧和死亡回响,混合特定的仪式和‘饲料’催生出来的看门狗。不算太强,但很麻烦,而且能预警。”夜雀走到房间内侧,手电光束仔细照射着墙壁和地面,“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这里只是个前哨。真正的‘厨房’和‘食客’,还在更里面。”
她的光束,停在了房间最里面墙角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向下延伸的、被灰尘半掩的缝隙。
那是一道暗门的边缘。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刚刚干掉的,只是一个“看门狗”。那么,门后面,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