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浓郁土腥气的水流，瞬间淹没了口鼻耳。
林澈被赵虎夹在腋下，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冲力袭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被卷入湍急的暗流之中。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隆隆的水声，以及口鼻中不断涌入的、带着砂砾的冰冷河水。
秦铭在前方引路，他水性最好，此刻强忍着胸中毒素因真气运转而传来的阵阵刺痛，如同一条游鱼，逆着微弱的光感（暗河并非全黑，偶尔有岩缝透下极其微弱的磷光或月光），向着水势更急、更深的下游方向潜去。他必须为后面带着林澈的赵虎开路，同时避开水下可能存在的暗礁和漩涡。
赵虎是体修，力大无穷，闭气功夫也远超常人，但在水中，他的灵活性远不如秦铭，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几乎虚脱的林澈。他只能凭借蛮力，死死夹住林澈，双脚奋力蹬踏，跟着前方秦铭模糊的身影，在激流中艰难前行。
暗河不知源自何处，水流湍急，河道时宽时窄，时高时低。不时有突出的岩石擦过身体，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冰冷刺骨的水温，更是迅速带走三人的体温。
林澈本已虚弱，此刻被冷水一激，更是浑身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他只能勉强闭住呼吸，依靠身体本能在水中沉浮。怀中的阴髓珠似乎感应到水下的阴寒环境，微微散发出一丝凉意，这凉意并不刺骨，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胸口的憋闷感也似乎减轻了一丝。他紧握着黑色断剑，冰冷的剑身传来一丝奇异的稳定感，让他慌乱的心神稍稍安定。
秦铭在前方，心中焦急。他必须尽快找到可以换气的地方，否则不用追兵赶来，他们三人就要先溺毙在这暗河之中。他的神识在水中受到极大限制，只能勉强探查身前数尺，更多是依靠经验和直觉。
突然，前方水流变得异常汹涌，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小心！是地下瀑布！”秦铭的声音在水中模糊不清，但其中的惊骇清晰可辨。他拼命向侧面游去，想要抓住岩壁。
但已经晚了！
强大的吸力传来，三人的身体瞬间失控，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冲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一条垂直向下的、不知多深的地下瀑布！
“抓紧！”秦铭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身形便被瀑布边缘的乱流卷得消失不见。
赵虎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起，将林澈死死护在身前，用自己的后背迎向可能存在的撞击。下一刻，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袭来，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水声！
轰！！！
不知坠落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三人重重砸入下方的深潭，巨大的冲击力让赵虎都闷哼一声，护体真气一阵激荡，喉头一甜，险些吐血。林澈更是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三人吞没。
深潭之下，水流相对平缓，但依旧湍急。秦铭最先稳住身形，顾不得气血翻腾，急忙回头寻找赵虎和林澈。好在瀑布下方水潭极深，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
只见赵虎正一手死死抓着林澈的胳膊，另一只手胡乱划水，试图上浮。林澈则双目紧闭，显然被刚才的冲击震得晕了过去。
秦铭连忙游过去，与赵虎一起，托着林澈，奋力向水面游去。
哗啦！
三颗脑袋几乎同时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却也让他们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咳咳……林兄弟！”赵虎抹了把脸上的水，急忙看向被他和秦铭架着的林澈。
林澈剧烈咳嗽着，吐出几口冰冷的潭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总算恢复了意识。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尤其是左肩伤口，经过冷水浸泡和刚才的撞击，更是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还……还好……”林澈声音虚弱，牙齿都在打颤。
秦铭迅速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他们所在的深潭是瀑布冲击形成，水声轰鸣，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震耳欲聋。溶洞顶部极高，隐约可见一些发出微弱磷光的苔藓和钟乳石，提供了极其有限的光线，让他们勉强能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潭水并非死水，正沿着一条更宽阔的地下河道，向着黑暗深处流去。
“必须……尽快离开水面……这里太冷了……”秦铭嘴唇发紫，他胸口的毒素在冰冷河水和真气消耗的双重刺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清蕴丹的药力在迅速消耗。
赵虎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体修虽然耐寒，但这地下河水冰冷异常，加上伤势和体力消耗，他也有些支撑不住。
三人奋力向潭边游去。潭边是湿滑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秦铭和赵虎先爬上岸，然后将几乎脱力的林澈也拖了上去。
一离开冰冷刺骨的河水，三人便瘫倒在岩石上，剧烈喘息，呼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下迅速消散。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走大量体温，让他们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秦铭强打精神，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块用特殊草药炼制、能短暂提供热力的“暖阳膏”。他分给赵虎和林澈各一块。暖阳膏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热流迅速从胃部散开，流遍四肢百骸，虽然无法驱散所有寒意，但总算让他们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些许知觉，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此地不宜久留，水流声太大，若有人追踪，很容易发现。”秦铭喘息稍定，立刻警惕地观察四周。溶洞空旷，除了水声，听不到其他动静。那些灰衣人似乎没有追来，或许是被瀑布阻隔，或许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顺着河道走，看能不能找到出口。”秦铭当机立断。暗河是活水，必有出口，这是常识。
休息片刻，等身体稍稍回暖，三人便互相搀扶着，沿着地下河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溶洞地面湿滑崎岖，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和钟乳石笋，行走艰难。光线极其微弱，只能勉强看清脚下数尺，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巨口。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河道忽然变窄，水流更加湍急，撞击在岩壁上，发出巨大的轰鸣。而更让他们心中一沉的是，前方似乎……没路了。岩壁合拢，只有一道狭窄的、被水流完全淹没的缝隙，水流正咆哮着灌入其中。
“是地下河的潜流孔洞！”秦铭脸色难看。这种孔洞往往狭长曲折，不知通向何处，而且完全被水淹没，想要通过，必须长时间潜水，风险极大。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尤其是林澈几乎虚脱，秦铭身中剧毒，强行潜水通过，无异于自杀。
“回头？”赵虎看向来路。他们从瀑布坠下，想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看看有没有其他岔路。”秦铭不甘心，沿着岩壁仔细搜寻。然而，这处溶洞似乎是封闭的，除了他们来的方向（瀑布上方）和眼前这个潜流孔洞，再无其他明显通道。
难道要困死在这里？或者冒险潜水？
就在三人心中渐沉之际，林澈虚弱的声音响起：“那边……岩壁上……好像有东西……”
秦铭和赵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溶洞侧上方，一处被几根粗大钟乳石半遮掩的岩壁上，似乎有一片区域的岩石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而且……似乎有微弱的气流拂过？
秦铭精神一振，也顾不得胸口的伤痛，提气轻身，几个纵跃，便攀上了那处岩壁。靠近观察，果然发现那里有一个被钟乳石和藤蔓（地下一种特殊的、不喜光的蕨类植物）遮掩的、倾斜向上的狭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有微弱但持续的、带着霉味的凉风从洞内吹出！
“有风！说明是通的！”秦铭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赵虎闻言，也带着林澈攀了上来。三人凑在洞口，向内望去。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方。但那持续吹出的凉风，给了他们希望。
“进不进？”赵虎看向秦铭。
秦铭回头看了看下方轰鸣的暗河，又看了看眼前幽深的洞口，一咬牙：“进！留在这里只有等死，或者冒险潜水，希望更渺茫。这洞口有风，必然通向某处，赌一把！”
没有犹豫，秦铭当先，矮身钻入洞口。洞内狭窄低矮，必须弯腰前行，脚下湿滑，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赵虎让林澈走中间，自己断后。
通道蜿蜒曲折，时宽时窄，有时需要爬行通过。黑暗中，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壁的声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那微弱的气流，证明这条路并非死路。
林澈几乎是被赵虎半推着前进，身体的虚弱和伤痛让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只能紧握着黑色断剑，剑身传来的冰冷触感和那一丝奇异的稳定感，支撑着他不要倒下。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三人都感到有些绝望，怀疑这条路是否真的没有尽头时，走在最前面的秦铭，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赵虎在后面闷声问。
“前面……好像有光。”秦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以及压抑的激动。
林澈和赵虎精神一振，努力向前望去。果然，在通道前方拐角处，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如同星光般的光点，隐约可见。
不是出口的天光，更像是……某种发光苔藓或者矿物的光芒。
但无论如何，有光，就意味着可能有更大的空间，或者……别的什么。
三人加快脚步，小心翼翼地向那光点靠近。
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从狭窄的通道，钻入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洞窟之中！
这洞窟比之前坠落的溶洞还要大上数倍，高不见顶，四周岩壁上，布满了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石笋，在洞窟中央，甚至有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氤氲热气的地下温泉！温泉不大，水汽蒸腾，让整个洞窟都显得暖洋洋、湿漉漉的。
而最让他们震惊的，是洞窟四周岩壁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苔藓！这些发光苔藓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幽蓝，虽然光线依旧不算明亮，却足以让他们看清洞窟内的大部分景象。
“这……这是……”赵虎瞪大了眼睛，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地下暗河、瀑布、溶洞，现在又出现一个如此巨大、还有温泉和发光苔藓的洞窟，这地下的世界，竟也如此光怪陆离。
秦铭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有温泉，意味着温度适宜，可以驱寒。有光，意味着暂时安全，可以休整。而且这洞窟如此隐蔽，那些灰衣人追来的可能性极小。
“先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危险，然后好好休息。”秦铭说着，强打精神，在洞窟内巡视起来。他不敢大意，这里虽然看似平静，但地下世界往往危机四伏。
洞窟似乎很“干净”，除了温泉边生长着一些喜湿的、无害的蕨类植物，以及岩壁上的发光苔藓，并未发现明显的妖兽巢穴或者危险生物的痕迹。空气虽然潮湿，却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苔藓的清新气息，并不难闻。
确认暂时安全后，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温泉边温暖干燥的岩石上。经历了连番恶战、重伤、逃亡、坠瀑、潜流、漫长黑暗穿行，他们早已是身心俱疲，此刻骤然来到这样一个相对安全、温暖、甚至有光的地方，紧绷的弦一松，无边的疲惫和虚弱便如潮水般涌来。
秦铭立刻盘膝坐下，吞下最后一颗清蕴丹，运功压制体内又开始蠢蠢欲动的“阴魂散”之毒。毒素在冰冷河水和真气消耗下，已经蔓延到了心脉附近，清蕴丹只能延缓，无法根除，他的时间不多了。
赵虎也赶紧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涂抹伤药，然后大口吞咽着干粮，补充体力。体修的恢复力惊人，只要有食物和休息，伤势就能快速好转。
林澈则是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温暖的岩石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热量，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勉强挣扎着坐起，也学着秦铭的样子，盘膝调息，引导体内那微弱但沉厚的真气，缓缓运行，修复着近乎崩溃的身体。
温泉的热气袅袅升腾，幽蓝的苔藓光芒静静闪烁，将洞窟映照得如同梦境。一时间，只有三人悠长（秦铭、林澈）或粗重（赵虎）的呼吸声，以及温泉汩汩的冒泡声。
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秦铭刚刚将毒素暂时压制，林澈的真气运行了不到一个小周天，赵虎刚啃完一块肉干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洞窟深处，那片最黑暗的、钟乳石最密集的区域，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节肢动物在岩石上爬行，又像是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蠕动，听得人头皮发麻。
三人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秦铭手已按在剑柄上。赵虎默默抓起了身旁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林澈也握紧了黑色断剑，虽然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在幽蓝的苔藓光芒映照下，只见那黑暗的钟乳石丛中，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亮点，缓缓亮起。
紧接着，是四点、六点、八点……数十对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在黑暗中闪烁，带着冰冷、贪婪、饥饿的杀意，缓缓向他们逼近。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借着微光，三人终于看清，那从黑暗中涌出的，是数十只通体漆黑、大如脸盆、长着八只细长步足、口器狰狞、复眼幽绿的——洞穴鬼面蛛！
这些鬼面蛛背上，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扭曲鬼脸般的白色花纹，在幽蓝光芒下显得格外诡异瘆人。它们行动迅捷，悄无声息，显然早已将这座温暖的洞窟当成了自己的巢穴，而秦铭三人的闯入，无疑惊扰了它们，也成为了它们眼中的……猎物。
“该死……”秦铭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铁青。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而且是以他们三人现在这糟糕的状态，面对一群显然不好惹的地下妖兽！
赵虎啐了一口，将手中的石头握得更紧，眼中凶光毕露：“他娘的，还没完没了了！来啊，畜生们，看虎爷不把你们砸成肉酱！”
林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和身体的虚弱，缓缓站起，横剑于胸。黑色断剑在他手中，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和周围的杀机，剑身之上，那古朴的裂纹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光泽，若有若无地，闪烁了一下。
温泉氤氲，幽光闪烁，数十对幽绿的复眼在黑暗中锁定三人。
短暂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新的生死危机，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洞窟中，骤然降临。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