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竹叶的腥味涌入鼻腔。
灰蓝色的发丝黏在额前,眼镜上的镜片碎的让人看不清周围的环境,汗水蛰得眼睛发痛,但他不敢停下。身后传来枝叶被踏碎的声响,沉重、急促,越来越近。
很快背后传来低沉的咆哮。
——那是猛兽的声音。
青年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脚下的竹根绊了他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掌心擦过地面,火辣辣地疼。
他回过头。
巨大的白虎从竹林的暗影中浮现,金色的兽瞳在昏暗中亮得灼人。它张开嘴,獠牙几乎触到他的面门——
“——!”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中岛敦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熟悉的裂缝。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的领口。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寝室的床上,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又是这个梦。
他将床头柜的眼镜戴上,视野清晰起来。窗外透进清晨的薄光,鸟在叫。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平静。
可他的手还在抖。
中岛敦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呼出一口气。
(又做噩梦了……我该怎么办)
从几个月前开始,这头“虎”就缠上了他。梦里老是出现,原本已经安定了很久。直到我入职东京大学的文学教授后——他就会在人群里突然失去意识,不知多久就会清醒过来,但自己总会把今天的教课都完成……
就像……就像自己被别人夺舍了身体。
去看过医生,医生说可能是压力太大,建议休养。
去寺庙求过御守,住持说他身上确有妖气,但要驱邪得另加钱。
都不管用……
————————————
直到两周前,他在大学附近的旧书摊翻书时,旁边一个算命的摊主突然叫住他。那人的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你在被虎追吧。”
中岛敦愣住了。
“去横滨。”那人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铜钱,“到了横滨,自然有人能帮你解决。”
然后他就闭上眼,再也不说话了。
中岛敦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掏出一枚五百円的硬币放在桌上。
——横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算命人。但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四月十一日,周五。
中岛敦向东大的校长请了假,本就是著名文豪的中岛敦,自然不会被阻拦,校长欣然同意,他最近也看出来中岛老师的不对劲,为了这位老师的健康,出去走走是个很好的办法。
中岛敦回到租的房子里简单收拾了行李包:换洗衣物、洗漱用具、钱包和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把那个算命人给的“一定要带”的纸片塞进了内袋——说是纸片,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看见水就往下跳”。
莫名其妙。
但他还是带上了。
从东京站坐JR线到横滨站,再换乘根岸线。车厢里人不算多,中岛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房渐渐变得开阔。他不知道去横滨是不是个好的办法,毕竟横滨是日本最危险的地方,那里由港口黑手党管理,是黑夜的领地。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那里不知道能不能融入进去——
车到樱木町站时,他下了车。
出站后是陌生的街道。港口城市的风带着潮腥的气息,海鸥在低空盘旋。抬头就是港黑的五座高耸入云的漆黑大楼,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实力。中岛敦看了一眼就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条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面很宽,水色灰绿,两岸是整齐的步道和成排的樱花树。可惜樱花开得早,现在只剩下满树新绿。
中岛敦垂下眼,正在感慨着横滨的街道果然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华。
然后他看见了河里的两条腿。
那两条腿正以极其自然的姿势向上翘着,鞋底露出水面,整个人……整个人倒插在水里。
中岛敦愣住了。
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或者注意到了但习以为常?他来不及多想,书包往地上一扔,翻过栏杆就跳了下去。
水很凉。他奋力游向那具“浮尸”,抓住对方的衣领,把人往岸边拖。
当他把人拖上岸、翻过身来时,他看到了一张湿漉漉的脸。
红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五官精致得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那双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地垂下来。
“喂……喂!你还好吗?”(这是太宰…治?)
中岛敦跪在他身边,手足无措地想要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急救。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做人工呼吸的时候——
那双眼睛睁开了。
“啊啊啊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从那人的嘴里爆发出来。他猛地坐起身,湿漉漉的脑袋剧烈晃动,水珠四溅,然后他看到了中岛敦,于是那惨叫声变成了更加慌张的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我叫太宰治,我不小心掉进水里了,谢谢您救了我!啊啊啊!居然会给别人惹麻烦,我真是……我真是要人间失格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垮下来,脑袋垂在胸前,看起十分沮丧……
中岛敦连忙摆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您不用这样!”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对方那张沮丧的脸,试探着说:“太宰治先生,我们还是同校同学呢,都是东京大学的。我认识太宰先生呢,您的事迹在东京大学很有名。”
太宰治猛地抬起头。
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
“诶?!你是我的学弟吗!”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完全看不出刚才还沮丧得要命的样子,
“是的。太宰先生,毕竟您在东京大学中退很有名,中野教授老是跟我说起您呢!”
“啊!是那个法语课老头吧!没想到这么久了他还没死啊!
对了,先不说了!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
他一把抓住中岛敦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溺水的人。
“等等、等等太宰先生!您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店,就在前面不远!”
两个年轻人拉扯着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那条河边。
一个蓝色短发的青年正在河岸边焦急地奔跑着。他穿着象征着港黑的黑色大衣,整个人透着一股认真过头的精英气质。
但眼神却流漏出焦急、恐惧的神色……
他在找什么。
“太宰——太宰你在哪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你可不要有事啊。”
“太宰……”
到了熟悉的地点—
风吹过河面,掀起细小的波浪。
岸边的草地上,有几滩水渍还没有完全干透,一直延伸到步道的方向。蓝发青年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那些水迹,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片湿漉漉的草叶。
还是湿的。
他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追了过去。
另一边——
一家装修简洁的餐馆里,太宰治和中岛敦相对而坐。
太宰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清爽又年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行头,然后抬起头,对着中岛敦露出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
“真是对不起啊,敦君。”他双手合十,态度诚恳得过分,“没想到我的钱包和手机都掉进水里找不到了,只能让你破费了。下次我一定加倍还你!”
中岛敦连忙摆手:“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太宰先生,您不用这么客气。”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那个……您就叫我敦吧。伦敦的敦。叫‘敦君’就行了。”
太宰治眨了眨眼,随即笑起来,那笑容干净得像个真正的阳光大学生:“好,那敦也不要叫我‘太宰先生’了,叫太宰或者治都可以!”
“好的,太宰。”
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两人边吃边聊。
“所以,敦是为了解决那只虎的问题,才来横滨的?”太宰治夹起一块蟹肉寿司,随口问道。
中岛敦点点头,把算命人的话复述了一遍。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只虎一直困扰着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跟着我。但它总是在我梦里出现,有时候……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是它在追我,还是我就是它。”
太宰治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中岛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
“这样啊。”他放下筷子,托着下巴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建议你先去武装侦探社问问。”
中岛敦抬起头:“武装侦探社?”
“嗯,专门解决各种疑难杂症的地方。”太宰治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不过——敦,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
“你从踏进横滨的那一刻起,异能特务科应该就已经注意到你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家伙的眼睛无处不在。他们会观察你,评估你,然后决定要不要接触你。如果他们觉得你有威胁——或者觉得你有利用价值——就会来找你。”
中岛敦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到时候,”太宰治看着他,那双眼睛此刻显得格外幽深,“最好识时务一点。异能特务科不是可以硬碰硬的对象。
“……我明白了。”中岛敦点点头,然后又问
“那太宰,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当然是写小说呀!毕竟我可是如彗星般出现的天才小说家啊!!”太宰治十分自豪。
——
两人吃完饭,走出饭店。
傍晚的横滨笼罩在橘红色的霞光里,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一些,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
中岛敦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
“太宰!”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角冲过来,几乎是撞进太宰治怀里的。
是一个高大蓝色短发的青年。
他的呼吸急促,额头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双手抓住太宰治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易碎品有没有磕着碰着。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个河——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只是去给你买杯咖啡的功夫,你怎么就能掉进河里?!你到底是怎么掉进去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檀一雄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后怕,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太宰治,仿佛一眨眼他就会再次消失一样。
太宰治被他晃得有点晕,却也没有挣开,只是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好了好了,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不小心滑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你别这么紧张嘛。”
“不小心滑了一下?!”檀一雄的声音拔高了,“你从桥上掉进河里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就能解释的吗?!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有多——”
他忽然顿住了。
因为太宰治伸出手,抱进男人的胳膊狠狠撒娇。
“好啦,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嘛檀~。”太宰治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娇媚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檀一雄愣住了。
片刻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你每次都这么说。”他别过头,声音低下去,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下次、下次你还是会这样……”
但他没有躲开太宰治的手。
——很快檀一雄终于从太宰治的顺毛中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到那个正经严肃的模样,只是耳朵尖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色。
“你好。”他向中岛敦点了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我是檀一雄,请问你是?”
中岛敦有些局促地摆了摆手:“我、我是中岛敦。叫我敦就行。那个……太宰是我从河里救上来的。”
檀一雄的眼睛瞬间亮了,居然是写出《山月记》的中岛敦先生,还有他就是…虎啊…。
于是檀一雄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双手递到中岛敦面前。
“这张卡请收下。”他的语气认真得近乎严肃,“密码是六个零。感谢你救了太宰——这份恩情我会记住的。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提我的名字,横滨这一带,大部分人都会给我面子。”
中岛敦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这么客气!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请务必收下。”檀一雄的态度坚决得没有商量的余地,“对我来说,太宰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不要拒绝。”
太宰治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檀,你吓到人家了。”
檀一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还好意思说”。
太宰治耸耸肩,对中岛敦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就收下吧,敦。不然他会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的。檀这个人啊,认真起来可是很麻烦的。”
中岛敦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那张卡:“那、那就谢谢您了,檀先生。”
檀一雄这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叫我檀就行。”他说,语气温和了许多,“以后在横滨遇到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太宰治站在中间,左边是终于松了口气的檀一雄,右边是有些不知所措的中岛敦。他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说:
“啊,天快黑了。檀,我们送敦回去吧?毕竟他今天救了我一命,又请我吃了饭,总得有点表示。”
檀一雄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好。敦,你住在哪里?”
中岛敦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想起自己没订酒店啊!
啊啊啊,怎么办?我今晚住哪啊
中岛敦突然蹲下抱头痛哭(?),不是!是哀嚎
作者说
文豪与炼金术师版的文豪野犬。
设定大幅度更改,写完估计还会有观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