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暖阁之内,药香与熏香交织。
慕清晏刚替季临朔处理好伤口,正收拾药箱,殿外便传来通传,药王谷谷主苏云珩到访。
她是药王谷第一神医亲传弟子,与苏云珩自幼相识,却不愿在季临朔面前显露过多旧情,只垂眸轻声道:“殿下与苏谷主叙旧,臣妾在外候着。”
季临朔虽不愿放她走,却也点头应允:“好,孤唤你再进来。”
慕清晏躬身退至殿外,安静立在廊下。
殿内,季临朔与苏云珩相对而坐。
二人早年因朝堂药材供给之事相识,算得上是旧友,言谈间聊起朝局、谷中事务,气氛平和。
苏云珩目光轻扫过榻上的绷带,淡淡笑道:“殿下围场遇袭,伤势如何?谷中秘制伤药,我已带来。”
“不过皮肉小伤,有太子妃照料,已无大碍。”季临朔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心底却暗自留意,“听谷主语气,似乎与清晏熟识?”
苏云珩坦然点头:“算是熟识,早些年便见过几面,她于医理上颇有天赋,当年有过几面之缘,略谈过药理。”
他刻意轻描淡写,并未说出师徒兄妹关系。
季临朔闻言,指尖微紧,心底那股隐秘的醋意再次翻涌。
熟识,还谈过药理……
竟是他从未知晓的过往。
二人又闲谈片刻,眼看叙旧将近,季临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他忽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一手死死按住左肩,脸色瞬间惨白,额角瞬间逼出一层冷汗,声音痛苦又虚弱,朝着殿外唤道:
“清晏——!”
一声痛呼,急促又沙哑。
廊下的慕清晏脸色骤变,推门便冲了进来,几步奔至榻前,满眼焦急。
见季临朔痛得唇色发白,冷汗涔涔,她当即转身,看向苏云珩,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与护短:
“苏谷主!殿下本就是伤患,身子虚弱,你方才与他交谈许久,定是言语间刺激到他,才让他伤口剧痛不止!”
她一身护着季临朔的姿态,眉眼冷冽,全然是维护之意。
苏云珩站在原地,握着折扇的手一顿,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待慕清晏教训完毕,他才从容开口,语气云淡风轻:
“太子妃误会了,我并未刺激殿下。”
“我方才只是与殿下说起,我与你早些年便熟识,仅此而已。”
慕清晏一怔,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
原来只是说相识,并未提师门。
她看着榻上痛得微微发抖的季临朔,终究是软了语气,回头看向苏云珩,放缓了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劝道:
“师兄,你别闹了。”
“他本就是伤患,身子经不起分毫刺激,你就莫要再拿旧事逗他了。”
脱口而出的“师兄”二字,清晰落进季临朔耳中。
前一秒还痛不欲生的太子,眼底骤然一亮。
师兄?
不是知己,不是旧友,是师兄。
是同门师兄妹,毫无半点男女私情!
那点盘旋在心底整整半日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按住伤口的手不自觉松了些,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可面上依旧维持着苍白虚弱的模样,甚至还适时地低喘了两声,生怕露了破绽。
苏云珩闻言,挑眉看向慕清晏,眼底笑意更浓,故意顺着她的话道:“哦?原来是我扰了殿下休养,倒是我的不是了。”
慕清晏还未接话,榻上的季临朔便抢先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藏不住一丝上扬的尾调:“无妨……苏谷主也是一片好意,不怪他。”
他说着,悄悄抬眼,看向慕清晏紧绷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方才她冲进来护着他的样子,眉眼凌厉,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安危。
原来这块捂不热的木头,也会为了他,对旁人疾言厉色。
慕清晏没察觉季临朔的异样,只当他是疼得厉害,连忙转身蹲回榻边,伸手轻轻掀开纱布一角查看,语气不自觉放柔:“殿下别说话,臣妾看看伤口是不是裂开了。”
她的指尖微凉,轻轻触碰在他的肩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季临朔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声音轻得像羽毛:“清晏……有你在,孤不疼。”
一旁的苏云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折扇轻敲掌心,笑得意味深长。
看来,这位杀伐果断的太子殿下,是彻底栽在了他这位小师妹手里。
罢了,便不拆穿他这拙劣的演技了。
苏云珩轻咳一声,收敛笑意,正色道:“既然殿下有师妹悉心照料,那我便不多留了。谷中事务繁杂,改日再登门拜访。”
慕清晏起身,对着苏云珩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几分礼数:“师兄慢走,改日臣妾再入谷拜见师父与你。”
“好。”苏云珩目光扫过榻上眼底藏着得意的季临朔,转身缓步离开了暖阁。
殿门合上,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慕清晏刚要重新坐下为季临朔包扎,手腕却突然被一把握住。
她抬眸,撞进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里。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痛苦与苍白?
季临朔坐直身子,紧紧攥着她的手腕,眼底亮得惊人,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清晏,你叫他师兄。”
不是疑问,是笃定,是藏不住的开心。
慕清晏一怔,瞬间反应过来——他刚才是装的。
所有的痛苦、冷汗、虚弱,全都是演出来的。
她脸色一沉,猛地抽回手,语气冷了下来:“殿下故意的。”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季临朔也不否认,反而倾身靠近她,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狐狸:“是又如何?”
“若不这样,怎会看到你为孤紧张的样子?”
“若不这样,怎会知道,他只是你的师兄?”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指尖,声音温柔又缱绻:“清晏,你方才护着孤的时候,真好看。”
慕清晏耳根瞬间泛红,偏过头,强装镇定:“殿下身为储君,这般装病骗人,成何体统。”
“在你面前,孤不需要体统。”
季临朔低声说着,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
暖阁内,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顽石般的心,终究在他一次次的刻意靠近里,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