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索国地处江南,时逢初夏,便已疏疏落落降起晶莹的雨点,时常是滴滴答答降了一天,而绝无雨停之意。
据说离索多才子,应是缘了这绵绵烟雨,给那多情少年抒写情意的良机。
又传,梅雨季节多良缘,时有佳人雨中漫步,恰逢谦谦君子,谱就一段姻缘佳话。
时隔多年,裴亦寒的那段时光,终在心口一刀刀铭刻下,久日无忘。
他记得,那个烟雨濛濛的初夏......
亦记得,那个清纯撩人似雨露,灵动飘逸如游鱼般的可人儿......
她,名唤柳汐颜。
———裴亦寒视角———
都道春日繁花锦簇,夏日繁木遮天,却无缘入我眼。
四海之内,美景如浮云般来往穿梭,我却独坐幽篁,静守一隅凉秋。
世界在我眼中满目荒凉,黢墨,苍白日复一日地束缚着我,使我永不得脱身。
世人笑我痴徨,却不知,苦难的囚笼自我降世,便牢牢桎梏着我的身与心。
那时我不过孩提,懵懂无知,只记得家父虽不苟言笑,对我却也慈爱宽容,唯一缺憾,便是自我出世至今,从未投身过母亲的怀中。
那日,压抑已久的心终抵不过狂热的欲望,我将那已损毁半边的木剑弃之不顾,望着院中朝思暮想的女子扑上去:
“寒儿要娘亲抱抱!”
刹那间,笑意盈盈的妙龄女子面色骤然一变,嘴角笑意退却,柳眉倒竖,狠狠将我向身后梨树一推——
“呵,小崽子,你是别想要你娘亲抱了,要不是你,你娘亲怎会产后血崩骤逝!”
“依我看,便是你娘亲重临于世,不出所料,便是将你这小崽子千刀万剐与之后快!”
“啪”的一声,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掴在侧颊,此前我便是因了贪玩挨几棍子,便也不甚留意。
然今日这一耳光,却仿佛平生之奇耻大辱,如一无形的沉重烙印深深刻下,永世不得翻身。
霎时,院中一角梨花如纷扬雨下,空茫凄泠的雪白如将每一寸角落染上最为纯净亦是最为空虚的色调——
雪白。
纷纷扬扬的梨瓣如雪片般飘落,一寸寸将斜倚树下的小小身躯掩埋,睡意如潮水般席卷而上,眼目虽已被层层花瓣遮蔽,却依稀可见屋中缓步走出的熟悉身影——
那便是众婢女口中的“如夫人”,亦是我从未谋面的母亲生前安排的“继母”!
早至牙牙学语之时,我便从街边闲坐的街坊四邻口中探听些许。这位女子不过是父亲娶母亲过门后从他方另娶的小妾,因其貌美擅歌,巧舌如簧,深受父亲宠信,吃穿用度只比生母略略低上一等,母亲去世后,父亲不顾众人非议便将她扶正,她也成了我的继母。
却说我正沉浸其中无法自拔,那妇人猛然一阵嗤笑,狠狠将手中折扇一甩:“哎哟,老娘说这小痨病鬼今儿个滚哪儿去了,好哇,竟是在这歪脖子树底下想那个骚狐狸精!”
话音便落,屋中却又响起两双鞋履踏过石板的声音。
这恶妇人随后亦步亦趋百般谄媚的,便是她房中每日打理主子饮食起居的两位婢女——吟烟、拂碧。我娘尚在人间时,她们便唯唯诺诺,一心一意为娘操持,却不料娘亲尸骨未寒,一向对母亲情深不渝的父亲却是一反常态,将这两个得力的婢女赐予她,连我房中的流萤也被支走供她使唤。
一阵谄媚笑语使我猛地心一寒。
“哎呀,夫人您可莫要为区区狐媚妖精伤了元气,这骚狐狸就随她去罢!”
“正是呢,那狐媚子不就是卖弄风骚,逢场作戏的贱人罢了!若不是夫人您在她饮食中放入'子祸',迫使她血崩而亡,只怕您也无出头之日!”
此言一出,浑身血液霎时如滚水般沸腾,她们对母亲的一番嘲讽,若是旁人在场,定当群情激愤罢!
在所有人记忆中,虽然母亲的音容笑貌已模糊,她乐善好施,知书达理的映像,却深深镌刻脑海之中。
他们都道母亲是大善人,平日但凡有人遭难,便施以援手。那位心肠歹毒的如夫人得宠后,她也未曾怨言,直到,我诞生的那一刻......
众人皆泪流满面,为她戴孝三日。却不料有人称,母亲饮食中被如夫人贴身婢女拂碧下入“子祸”,此药可令女子生产后即刻离世,她自母亲丧女后怀这一胎,便支开身边婢女,一日三餐均由她打理。
想必,这毒也是她下的罢。
可方才梨树下她对我那一番说辞,却又将这矛头直指我。
熊熊怒火在心头燃起,只听“啪”的一声,那女子的脸上霎时红肿起一片。
“我娘亲,便是你杀的罢!”
却未料这恶妇人冷冷嗤笑,一声清脆的“啪”声,再度响起。
只不过,这一巴掌却是结结实实扇在了我面上。
“好你个臭小子,竟是愈发不识抬举!”父亲怒火中烧,一旁的女子却道:“亦寒尚幼,却莫要如此气恼,只怕会令他畏惧。”
这丑恶的嘴脸,这谄媚的妖言,若不是方才那一番话,只怕连我也要信服。
我一时间心里如同打翻五味瓶,不甘,屈辱,激愤,悲哀.......
此后,我便整日锁在屋中,每日必将母亲生前遗留的唯一画像拂拭祭拜,竟有一日因粒米未进晕厥,又因淋了半日雨,染致风寒,在病榻上躺了好些时日。
也正是这闲来无事的这几十日,便从下人口中探听到:百药门门主携部下一同迁移至苎溪城。
此城虽不及未央之大却是诸多官宦富商隐居休憩之处,诸如朝中重臣周慷逑,致仕后便修筑馥幽居,在此乐得自在,至于他人却因人数颇多,已是无法一一列举。
众所周知,百药门执掌江湖牛耳多年,其始祖已可追溯与百年之久,乃是前朝甚至前前朝便有,却祖祖辈辈为宫中御药业内劳心竭力,至百药门第四十三代传人柳暄逸,已是如日中天,此地药材甚是上等,故百药门落足于此,应是出于己利。
此时我却不知,随百药门一同来的,却成了我此生挚爱。
——未更完,请期待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