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清朗的声音久久在屋中回荡。四面白墙漆刷整洁,上贴着无数大红“囍”字,映衬着往来宾客因大喜红光满面的面庞愈发红润。
只却无人瞧见,墙角处,一个女子半跪在地,曳地长裙妖艳如血凰,乌木般青丝如泼墨般肆意散落及腰。
却待那女子将身一转,面容却是令人兢惧。
如瓷般素白的面,却被用利刃生生划出一朵曼珠沙华,刀刀伤痕深可见骨,最骇人的是,上面竟用朱色丹青描绘填涂,竟如同此花有了生命,扎根于她脸上一般!
若再细看女子身上血衣,却便发觉,这哪是染料染作,分明是鲜血浸透!
只见她在袖中四处翻摸,一件件物什被扔出,而当她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时,她两道柳眉顷刻间蹙起。
她露出一个媚态尽生的妖娆笑容,那笑容倾国倾城,便是严守戒律,清心寡欲的佛门弟子,也不由得生出三分色心。
岂料,她凝望许久,两行热泪倾流而出,狠狠将手中半块玉珏摔碎,袖中一只小瓷瓶随势掉落,她将瓶中之物一饮而尽,瓶上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大字——鸩酒。
温热的鲜血自她耳目七窍,汩汩流出,她却毫无顾忌,肆意笑着。她笑的妩媚,笑的狂傲,笑的——
恨意尽生。
旋即,她猛然站起,手中凭空多出一柄匕首,狠狠向远处那一对新人冲去,字字句句都仿佛染血一般。
“顾筠遥,我咒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堕入忘川,终身不复——”
“啊——”
床榻上,一位妙龄女子蓦然惊醒,雪色的亵裳已被冷汗浸透,颤抖的双肩写满了恐惧。
待她将目光投向门口,却是如同闷头一棒,畏畏缩缩不敢行动分毫。
只见门口处一妇人横眉怒视着她,看她年岁已是徐娘半老,眉眼却依旧顾盼生姿,身段腰肢也是纤瘦匀称,丝毫不见身材走形,可谓风韵犹存。她如墨长发绾成一髻,面上施了浓浓的胭脂,此刻正不紧不慢地踏进屋门,手中长鞭已然高高扬起。
“蝶蕊你个小蹄子,还不起来练舞?今天晚上你要是拿不到花魁的头衔,我就把这根皮鞭把你打到皮开肉绽,然后把你丢到乱葬岗去!让你平日骄纵惯了,却都忘记你姓甚名谁!既是情愿糟蹋你这雪肌玉骨,便将你打得体无完肤罢!”她把最后几字咬的很重,看来是真的动怒了。
少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惊讶而又迷惑不解的看着这位身着绛紫色绸袍的妇人。
“好,好的....”她局促不安地应着,目光闪烁。
“你个小蹄子,你今日却是如何?连老娘都不正眼瞧呵?若是小蹄子你再这样,老娘可就让你这小蹄子明了,什么叫生不如死!那时任你哭爹喊娘,也尽是无用功!”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随即气愤地抄起皮鞭,喝令道:“跪下!”接着便是“噼里啪啦”一顿痛打痛骂,蝶蕊只好咬牙强撑,竭力不使自己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
“哼,今天这事,就当是买个教训,莫要忘了我说的话,不然的话,仔细着你的皮!”
她从袖中掏出一精致小瓶,在她方才流血的伤患处涂涂抹抹,伤口立时阵阵灼痛,竟是痛于刀剜千百倍有余!
老鸨冷笑几声,待着蝶蕊抬首望去,已然人去楼空。
被唤作“蝶蕊”的少女见老鸨走了好些时候,方才醒过神来,转身仔仔细细打量起身处的房间。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小巧精致的房屋,无论是从整体色调,还是陈设饰面,都是十分考究。小屋的一角被精致的挂帘遮盖,蝶蕊掀开看了看,见各式或华贵或清纯的舞衣满满当当装在一只雕刻精巧的木柜中,细看还能看见几只装满珠玉首饰的妆奁,照映得整个角落熠熠生光。
妆奁的右侧,是满满一架子的乐器,琵琶呀洞箫呀应有尽有。
照现在这样看,自己这副身体八成是被什么闲杂人等卖到青楼了。不知道这副身体沦落为妓至今为止有多少岁月,依她推忖,应是有了三四年之久。
照这样下去,她不会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解脱这老鸨的束缚。蝶蕊暗暗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忧虑。
如此想着,她在房中踱步思忖,不成想蓦然脚底一滑,几欲跌倒,她踉跄站起,小心翼翼拾起一张已泛黄的纸,纸的顶端写着一行字:
卖身契。
蝶蕊如获至宝,捧起它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看完便茅塞顿开:自己原叫柳汐颜,家母重病在床,虽是医道之家却束手无策,夜半寻药途中却被奸人猥亵,又因姿色出众,被人牙子掳至青楼老鸨手中,自此沦为众多狎客手中玩物。
原来如此!蝶蕊感叹着把卖身契折叠妥帖,转身细看,却发现角落处一个小瓶,恰恰是老鸨用于涂抹伤患处的那物品。
蝶蕊细细端详半晌,见小瓶外捆系一张纸条,便解下绳子铺开纸,一字一句阅读起来。
“此药名芙蓉露,因其色如芙蓉,味沁香扑鼻。敷于伤患处可瞬时复原如初,却痛如蚀骨,亦可点于穴道,可使人行动均有限制。本药初为御敌锁穴用途,却落入老鸨之手,为其谋利所用,吾甚悔之。望寻到此物者,速速寻求脱逃之径,三年之期已至,此药乃为致命之毒,七日后必暴毙。”
落款是“归云宫主萧墨冉”。
蝶蕊为此心焦如灼,正寻思自己如何想方设法逃脱之时,,一个身着艳粉芙蓉曳地长裙的女子风风火火闯进屋,眉眼间尽是兴奋:“妹妹你可知否?今晚——”
“咦,你今日却是怎的?莫不是又念及令尊.....”女子眉眼间的神色黯然下来,似是泫然欲泣,见蝶蕊不作反应,又闭上了口。
不料她刚闭口,蝶蕊就急切地问询道:“家父可是横遭不测.....”
“看来妹妹是不知,大约是三四月前,我在幕后偷听两位客官闲聊,才知道令尊行医归家路上遭遇归云宫宫主派人追杀,未能躲过此劫......”女子掏出帕子拭泪,言毕,示意她坐下详谈。
“天啊!”
原来,距她父亲遭遇归云宫宫主刺杀身已是如此之久么?
趁她调整好座椅这个空隙,蝶蕊将前前后后这一连串线索逐条梳理一遍,方才舒了口气,转身向樱蕊问道:“那今日姊姊如此匆忙,可是为了这花魁角逐?”
本以为她会云淡风轻地回一句,不料端坐对面的樱蕊一把拉过她的手:“姊姊怎能不为此匆忙?此次花魁角逐鸨母可是费尽心思,醉月楼中的绝色美人尽皆云集,前来看客更是无数,乃至富豪高官,皇亲国戚亦不在少数,若是王爷高抬贵手将你纳为小妾,那却也是无上荣光!”
“但是,如果你从始至终无人问津,你将会被弃于街头,鸨母已从人牙子手中得了一批水灵新鲜的,我们这些已是秋后团扇了!”
樱蕊斟了一盏茶喝下,接着开口:“我本是与妹妹一同卖至醉月楼,期间相识已有三年,体己话也可免了,只求我们两人今生能攀上高枝,莫要落了流落街头的下场!”
言毕,樱蕊踏着轻快的脚步,三步并做两步奔了出去。
然而蝶蕊只是烦躁地来回踱步,“自生自灭”这几个字就像一把利刃,狠狠的刺痛了她本就紧张不安的神经。她不想被丢弃,她不想惨死街头,她还有好多未了的心愿,她不能就这样枉活一场!
可是,这一切仅仅是她心有不甘,究竟结果如何,就只能看她的造化。
她,真的能如愿以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