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元年,深秋。
残阳如血,秋风飒飒而起,夜色如狠戾的恶魔一般张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大千世界尽数送进口中。
此时,正是秋分前后三日,也是曼珠沙华盛放之时。数以万计妖冶似火的花朵仿佛最浓烈的火海,将半边天染的通红。此情此景可谓是海天一色,叫人眼中一片妖艳血红,竟分不清这天和花海的界限来。
只是,花海中央伫立的女子,却令这妖艳似火的曼珠沙华黯然失色,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妖冶,仿佛一朵遗世独立的曼珠沙华,挣脱地狱的缚锁,绽开染血的双翼,如涅槃之凰,鸣唱着泣血的悲歌。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独泣幽冥,花艳人不还。尘世忍离谁再念?
这首本就哀怨的《彼岸花》,在她哀凉凄婉的声调中,愈发悲凉凄切,恰如曼珠沙华的花语一般——死亡之凄美。
一曲终了,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支碧青色玉笛,纤白的素手在玉笛上摩挲着,细细端详,隐约可见几滴晶莹的泪珠落在玉笛上。
她麻木地转过身来,一身赤棠色曳地散花缎纹长裙,随意披一件殷红色羽缎对襟披风,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画,鬓间随意绾起一个飞天髻,额上赫然一朵绯色海棠花钿,衬得她愈发妖冶动人,细细看来还可见几滴泪珠在脸上停驻,但凡有人驻足于此,无不为眼前人的倾城绝色牵魂动魄。
踏过漫山遍野的彼岸花海,她来到了远处,那座已被落花掩埋的孤冢。
说是坟冢,不过是一个临时堆建的小丘再又立了块碑而已。小丘上方,一枝鲜红胜血的彼岸花,在晚风中傲然挺立,像是......铭刻着一段悲凄的情缘。
“慕....慕容景琰,我们,又再见了......”女子颤颤巍巍地跪下,苍白的双手抚摸着字迹清晰的石碑,泪水簌簌地打落在石碑上。
她在冢前点上香烛,斟满酒水,然后,从腰间解下那半块勾玉。
“琰,还记得这半玉珏吗......”
犹记当初,她曾是沦落风尘的青楼女子,以陪酒卖笑,搔首弄姿为生计,她本以为会一生如此,然,在那个老篾片不怀好意地掏出一万两时,他却敢用两万白银赎回她。
他贵为离索国二皇子,却只愿千里红妆,与她白头偕老;他本可能对她呼来喝去,作他手中玩物,他却愿倾尽所有,只为护她一世周全。
“汐颜,我曾经爱上过一个与你如相像的女子,她叫柳如烟。她爱我,却也因我而亡。”
“如果可以的话,我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前一世我亏欠你有多少,这一世,我就补给你多少,即便付出一切,哪怕生命,也在所不惜!”
灯会上,他紧紧拥住她娇小的身躯,在漫天烟花下,立下了千年誓愿。
然而,在他约定千里红妆娶她为妻的碧桃初绽之日,她却孑然一身,独坐于一队队迎亲车驾后冷寂的轿辇,作为卑微的陪嫁媵侍,含泪望向洞房中,那曾与她亲密无间的人,却与那个女子挽手拜堂......
敢问她心中可有恨意?自是有的。
可她却始终有种莫名的不甘。她初始还心怀戒备,可她后来是真的对他动了情。
为何,为何,为何她要成为众人傀儡被人玩弄,可她却一直蒙在鼓里!
她曾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奈何她终是带上了那副苍白如纸的面具,手起刀落,她爱的人,他爱的人,先后倒在了她的刀下。
她知道,那个与他成亲的女子虞晚照,一刀刺下时便没了气息。然而,那个名唤慕容景琰的心上之人,她却如何也无法确认,他的死是否真实可信。
柳汐颜,慕容景琰一年前就已经死在你的刀下了!他既可以背叛你,你为何还不愿放下他?
彼岸花呀,你为何那么傻?既然已无可留恋,为何,还要在冥界苦苦守候?
也许,就这样孤苦一生,做一枝孤独寂然的彼岸花吧。女子转身离开,清澈的眼眸中唯有决绝。
远处,一间朴素的草屋内,一个俊朗的男子,察看着木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轻柔地将药膏贴敷在男子伤患处。
忽地,他瞅见那人腰间的半块勾玉,看起来应是有些年头,隐约可见一些被流水般的时光打磨留下的印痕。
“此为何物?”
他暗暗思忖着,半晌,便将此物抛到窗外,转身熬药去了。
与此同时,花海中徜徉的她,却向着那方直冲过去,轻轻地,将那玉珏上积满的尘土拭净,如稀世之宝般将它小心翼翼地用一块丝帕包好,泪水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不,他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不可能.....”
她用泣血般的天籁之音,鸣唱着先前那首《彼岸花》。
“彼岸花开开彼岸,花开叶落永不见.....”歌声渐渐飘远,随她的身影一同飞翔到远方。
无人知晓的是,在这歌声中,隐含着一个凄美的情说。
六月之前,她不过是醉月楼的头牌艺妓,而一次献舞,却造就一段痴缠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