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刚落,教室里立刻炸开半松的喧闹。
有人收拾桌面,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三两结伴去食堂,人声混着桌椅拖动的声响,把高三紧绷的神经暂时松了一扣 苏安野一走就是整节午休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也没人敢问。
他向来独来独往,像一阵没有方向的冷风,出现得突兀,消失得干脆 朴凌宸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后门空无一人的过道,心也跟着空了一小块 白清客端着两杯水回来,一杯轻轻放在朴凌宸桌角,压低声音:“班长,别老盯着门口了,苏安野那个人,阴晴不定,你越在意,他越蹬鼻子上脸。”朴凌宸收回视线,浅浅一笑,声音轻而稳:“我没有在意,只是在想下午的作业 白清客一眼就看穿他在敷衍,却不敢拆穿,只闷闷道:“反正……你别受他影响。他对你态度那么差,不值得你这样。”“他不是针对我。”朴凌宸轻声说,“他只是……不习惯对人温柔。”白清客愣住 他从没听过,有人会用“不习惯温柔”来形容苏安野那种冷冰冰的人 在所有人眼里,苏安野是冷漠、是刻薄、是难以接近的冰山 只有朴凌宸知道,那层冷硬之下,藏着怎样笨拙的认真、怎样别扭的在意 他太清楚了一个人若真的毫不在意,连眼神都懒得施舍,更不会一次次因他而动怒、因他而烦躁、因他而失控。
怒与怨,本就是另一种纠缠 朴凌宸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自嘲 他这一生,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用温和做铠甲,用懂事做盾牌,把所有尖锐、野心、欲望,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活得像一个精密的仪器,从不出错,从不失态,从不失控 可偏偏遇见苏安野 那个一眼就能戳破他所有伪装、嫌他假、嫌他装、嫌他八面玲珑的少年 偏偏是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想要卸下铠甲,想要露出软肋,想要不再完美,想要——被人真正看见 “班长,你真的太善良了。”白清客低声道,“换别人,早就受不了他了。”朴凌宸轻轻摇头,没再解释 他不是善良 他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被他刺,被他嫌,被他冷言冷语 只要那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林子亦从洗手间回来,路过朴凌宸的座位时,脚步微顿,轻轻说了一句:“他在顶楼天台。”朴凌宸猛地抬眼林子亦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淡淡补充:“放心,他没生气,只是一个人待着。”说完,便走回自己的座位,低头翻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朴凌宸的心,轻轻一颤 他知道,林子亦是喜欢苏安野的那种安静的、沉默的、不打扰的喜欢,他看得一清二楚可林子亦没有嫉妒,没有挑拨,没有使坏,甚至在他失神的时候,悄悄告诉他苏安野的去向 朴凌宸握紧指尖,轻声道:“谢谢你。”林子亦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有些心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懂得,不必明说 朴凌宸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轻声对白清客道“我去趟天台,很快回来。”“班长!”白清客立刻紧张“你去找他?他万一又对你发脾气——”“不会。”朴凌宸笑了笑,眼底带着一丝笃定,“我只是,给他送点东西。”他没有等白清客再劝,转身走出教室脚步不紧不慢,心跳却越来越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找苏安野
不是以班长的身份,不是以工作的名义,只是以——朴凌宸这个人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从楼梯口吹上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朴凌宸轻轻推开门 视野瞬间开阔 蓝天辽阔,白云缓慢移动,整个校园尽收眼底 苏安野靠在栏杆上,单手插兜,侧脸对着他,下颌线利落冷硬,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融不进他半分寒气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冷冷开口:“谁?"语气疏离,带着惯有的不耐朴凌宸脚步微顿,随即轻轻走近,声音温和而清晰:“是我。”苏安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眼神冷冽:“你来干什么?”“班里人都去吃饭了,”朴凌宸举起手里的水杯,语气自然,“看你没去,给你带杯水。”他说得坦荡,笑得温和 像极了他平时的样子。
苏安野盯着他,目光沉沉,带着审视,带着戒备,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慌乱 他没想到朴凌宸会找到这里更没想到,朴凌宸会以这样一种平淡自然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不需要。”苏安野冷声拒绝,“你可以了。”“我放下就走。”朴凌宸走近一步,将水杯放在栏杆上,“高三耗体力,不喝水不行。”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心不是班长对同学的客套 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直白的在意 苏安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烦躁地别开眼,看向远处,声音更冷:“朴凌宸,你别假惺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我是什么样的人?”朴凌宸轻声问 风掀起他的衣角,白衬衫在蓝天之下,干净得刺眼 苏安野转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锋利如刀:“戴着面具过日子,人前完美,人后算计,所有人都被你蒙在鼓里,只有你自己最清醒。”“你活得真累。”这句话,戳中了朴凌宸最痛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疼,却比不上心口那一瞬的酸涩 所有人都爱他的完美,只有苏安野,心疼他的伪装 朴凌宸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和的假面,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再用那套滴水不漏的话术只是轻声,轻声问:“那在你眼里,我就没有一点真的?”苏安野一怔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朴凌宸 没有笑,没有得体,没有周全,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脆弱,像一层薄冰,一敲就碎。
他准备好的所有刻薄、所有嘲讽、所有冷硬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口 风在两人之间沉默地吹着 苏安野别开脸,声音僵硬,却少了几分冷意:“……不知道。”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不知道是装,还是本能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讨厌他,还是——早已在一次次针锋相对里,动了不该动的心 朴凌宸却忽然笑了
那不是平时应付人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完美的笑 是真正的、轻松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他轻声说:“那我慢慢让你知道。”苏安野的心,猛地一震 他猛地回头,撞进朴凌宸的眼底 那双一直温和如水、藏着万千心思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清晰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苏安野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他以为的温顺无害 他以温和为棋,以耐心为局,一步一步,不动声色,不吵不闹 却早已把他,算进了他的未来里 苏安野喉结微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朴凌宸看着他慌乱失神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柔他轻轻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温和有礼的距离,轻声道:“水记得喝。我先回去了。”说完,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干净,从容 没有纠缠,没有逼迫,没有得寸进尺 只留下一杯温水,和一句轻飘飘的——“我慢慢让你知道。”门轻轻合上 天台上,再次只剩下苏安野一个人 他盯着那杯温水,眉头紧锁,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烦躁,慌乱,不适,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微甜
他拿起水杯,冰凉的塑料外壳,里面的水却带着一点温度 苏安野仰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所有燥意,却点燃了另一团,更隐秘、更滚烫的火 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该死的朴凌宸 该死的虚伪 该死的,让他乱了心 朴凌宸回到教室,白清客立刻迎上来:“班长,怎么样?他没对你怎么吧?”朴凌宸摇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好。”白清客一脸不解 好?苏安野那种人,哪里好了朴凌宸没有解释,只是坐回座位,指尖轻轻摩挲着 天台之上,那一瞬间的对视,那一句藏着真心的话 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他知道 苏安野这座冰山,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而他,会是那阵钻进去的风 他藏起所有锋芒 不是为了讨好世界 只是为了,一步步走向那个,冷如野火的少年 风穿过走廊,吹进教室,轻轻翻动书页 有些故事,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