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下课的间隙,是高三一天里为数不多能松口气的时间 教室里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题目,有人抱着水杯匆匆往饮水机走去。喧闹、嘈杂、充满少年人特有的浮躁与朝气,混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光,在空气里慢慢发酵 朴凌宸却没放松分毫 他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指尖轻轻搭在习题册上,目光看似落在纸面,实则早已穿过半个教室,落在后门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苏安野出去了。
没有说去做什么,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那样冷着脸,带着一身化不开的戾气,摔门一般离开。那道背影硬得像块生铁,撞得朴凌宸心口微微发闷 他太清楚苏安野为什么会是那副反应 不是烦躁班级的喧闹,不是厌恶周围的人群,而是因为刚才,他对着白清客笑得太过温和,讲题时太过耐心,表现得太过……讨人喜欢 苏安野看不惯 看不惯他这副八面玲珑、处处周全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朴凌宸心底既酸涩,又隐秘地泛起一丝甜 别人都沉溺在他精心编织的温柔假象里,夸他懂事、赞他完美、依赖他的可靠。只有苏安野,一眼就戳破那层薄薄的面具,不屑于他的讨好,不接受他的伪装,甚至用最尖锐的态度,表达着最直白的排斥 可偏偏就是这份排斥,让朴凌宸挪不开眼 在他步步为营、滴水不漏的十几年人生里,苏安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方寸大乱的人 “班长,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白清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他一直盯着朴凌宸,自然察觉到了对方从苏安野离开后,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朴凌宸回过神,飞快地敛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重新挂上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有点走神,别担心。”“是不是还在想苏安野的事?”白清客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服气,“他那个人本来就性格古怪,整天摆着一张臭脸,谁也不理,你别因为他影响心情。”在白清客眼里,苏安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冷漠、孤僻、毒舌、不近人情 活得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谁靠近就扎谁。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让班长分心 朴凌宸看着白清客满眼维护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知道白清客是真心对他好,是真心实意地护着他,这份纯粹的忠诚,是他少年时代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可他也清楚,白清客对苏安野的敌意,越深越危险 他不能让白清客因为自己,和苏安野起正面冲突。苏安野那性子,看似冷漠,骨子里却藏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野劲 真闹起来,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一心维护他的白清客 “苏安野不是性格古怪,只是不擅长和人相处。”朴凌宸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恶意,以后不要在背后这样说他。”白清客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朴凌宸竟然会替苏安野说话 昨天苏安野那样不给面子,那样嘲讽刁难,班长明明受了委屈,现在却反而维护对方?“班长……”白清客张了张嘴,满心不解,“他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帮他说话?”朴凌宸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解释,目光再次下意识地飘向后门:“没有为什么,只是事实而已。”有些心思,他不能说,也说不得 他总不能告诉白清客,他非但不讨厌苏安野的尖锐,反而在心底,隐隐期待着苏安野一次又一次的戳破。期待着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一直牢牢锁在他身上期待着,在那个人面前,不用再戴着面具活着 这种心思,太过阴暗,太过偏执,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堪 所以他只能藏着,压着,用最温和得体的外壳,包裹住那颗早已惊涛骇浪的心不远处的座位上,林子亦将这一段对话尽收耳底。
他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朴凌宸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嫉妒,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他喜欢苏安野喜欢了整整两年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近,更没有想过要争抢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太清楚苏安野的性子。沉默地注视,安静地守护,不打扰、不纠缠、不添乱,就是他能给的,最温柔的喜欢 而现在,他看得越来越明白 苏安野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装过别人。
那个让他烦躁、让他皱眉、让他控制不住展露情绪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朴凌宸一个 而朴凌宸看向苏安野的眼神,那深藏在温和之下的悸动与执着,也早已说明了一切 林子亦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刷题 必竟爱屋及乌 既然苏安野在意朴凌宸,那他就不会对朴凌宸有任何恶意。只要那个人能让苏安野多一点情绪,多一点生气,多一点不像冰块的模样,他就可以坦然接受 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占有 只要他安好,便足矣 教室后方的角落,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后门,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小心翼翼“你们说苏安野到底怎么回事啊,每次看到班长就生气。”“不知道啊,明明班长那么好,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偏偏就苏安野不买账。”“我怎么觉得,他不是讨厌班长,反而像是……有点在意?”“别乱说,他那态度明明就是厌恶好不好。”议论声很小,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朴凌宸的耳朵里 他指尖微紧,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 在意吗?或许吧 他宁愿相信,苏安野对他的所有尖锐与排斥,都只是因为在意 否则,这两年的默默注视,这两年的藏心忍性,就真的成了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再次被推开 苏安野回来了 少年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单手插在口袋里,眉眼间的寒霜比离开时更浓,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坐下,椅子与地面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全班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不小心,就点燃了这座随时会爆发的冰山
苏安野无视所有人的目光,从桌肚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却压不下眼底那道,始终落在前方某个身影上的视线 从他进门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那个人看着对方依旧温和地和白清客说话,看着对方耐心地帮别人讲题,看着对方那副永远完美、永远讨人喜欢的样子,苏安野心底的火气,就控制不住地往上冒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做到真正的滴水不漏,不信有人能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没有一丝负面情绪 朴凌宸的所有温柔,在他眼里,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演给老师看,演给同学看,演给所有人看,只为了保住那个“完美班长”的名头 苏安野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活在假象里的人 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去看,控制不住地去关注,控制不住地,被那个看似温顺无害的身影,牵动着所有情绪。
这让他烦躁,让他恼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失控的傻子 他猛地将水瓶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空气,再次凝固 朴凌宸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后排那道冰冷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更加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排斥,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可他没有回头,没有慌乱,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完白清客的问题,慢慢讲解 只是握着笔的指尖,早已泛白 他在赌 赌苏安野的目光,会一直在他身上 赌苏安野的烦躁,全是因为他 赌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山,终究会为他裂开一道缝隙 就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色严肃:“这节课小测,准备一下,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作弊。”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 高三的小测,如同家常便饭,却依旧让人心惊肉跳白清客立刻转过身坐好,拿出纸笔,满脸紧张。林子亦也收敛心神,做好了测验的准备。所有人都在快速调整状态,投入到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中 朴凌宸缓缓放下习题册,抬眼,不动声色地向后排望去 恰好与苏安野的目光,撞个正着
苏安野的眼神很冷,很淡,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朴凌宸却偏偏从那片冰冷之下,读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苏安野冷冷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再看他 朴凌宸却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浅笑
至少,他们之间,不再只有针锋相对 至少,在这场名为青春的棋局里,他布下的所有心思,都有了回应 试卷很快发到每个人手中 苏安野拿起笔,指尖锋利,落笔干脆,眼神专注而冷漠,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从来只有题目、成绩、和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班长 朴凌宸也拿起笔,目光落在试卷上,思路清晰,答题流畅,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完美班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有的心思,早已飘到了后排那个冷硬的少年身上 一笺试卷,隔开了两人的座位 却隔不开,那早已暗涌的心动与执着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一个冷如野火,藏着最偏执的在意。
一个静如寒宸,怀着最深沉的心思。
敌意之下,是藏不住的注视 伪装之下,是压不住的惊涛 朴凌宸在心底轻轻默念 苏安野,你可以讨厌我的伪装,可以厌恶我的完美,可以用最尖锐的态度对待我 但你记住 我藏起所有锋芒,不是为了讨好这个世界 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从来都只是为了—走向你 笔尖落下,字迹工整漂亮,和他的人一样,完美无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一笔一画里,藏着怎样疯狂而隐忍的执念 教室一片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 没有人知道,这场始于对峙的纠缠,正在以一种悄无声息的方式,慢慢升温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