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遇冰棱，初见即对峙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撞在教学楼墨绿色的窗框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高三（1）班的教室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将空气中弥漫的粉笔灰与试卷油墨味，搅得更加浓稠。

这是升入高三的第一周，也是苏安野与朴凌宸，被重新分到同班的第三年 苏安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淡漠地落在窗外。阳光斜斜打在他侧脸，勾勒出利落冷硬的下颌线，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整个人像一块被寒气包裹的冰棱，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是全校闻名的人物。不是因为温和有礼，不是因为长袖善舞，而是因为永远稳居年级第一的成绩，和永远让人不敢靠近的脾气。毒舌、冷淡、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连老师在课堂上点他回答问题，他都能用一句简洁到近乎敷衍的话，结束所有多余的交流。

班里的同学大多对他敬而远之。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孤僻，也有人偷偷议论，说他骨子里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只有苏安野自己知道，他只是懒得应付那些毫无意义的寒暄与客套，懒得在人群中扮演一个讨人喜欢的角色 他的世界，向来只有自己 直到讲台上的身影，落入他的视线 朴凌宸站在讲台中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身姿挺拔，气质温润。作为新任班长，他正在有条不紊地分发新学期的课程表与通知单，声音清和，语气礼貌，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差错“同学，麻烦递一下后面的课程表。”温和的声音在教室前排响起，朴凌宸双手递过一叠表格，眉眼弯起浅浅的弧度，礼貌又疏离，完美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班里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朴凌宸。成绩优异，做事稳妥，待人谦和，永远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永远能把班级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无可挑剔的班长，是众星捧月的优等生，是温柔到让人忍不住靠近的光 可这束光，落在苏安野眼里，却只觉得刺眼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完美。

“ 虚伪”！

这是苏安野给朴凌宸，下的第一个定义 朴凌宸似乎察觉到了后排那道不加掩饰的冷淡目光，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抬眼，朝最后一排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的温和依旧，没有丝毫闪躲，反而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安野却直接收回了视线，眉峰微蹙，脸上写满了不耐 课程表很快传到最后一排，前面的同学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安野，生怕惹得这位冰山大少不快。苏安野随手接过，连看都没看，便扔在了桌角，转而拿出耳机，打算隔绝教室里所有的声音。

“苏安野同学。”

清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苏安野戴耳机的动作一顿，缓缓抬眼，语气冷得像冰：“有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周围几排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纷纷偷偷侧目，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苏安野脾气差，谁都好奇，班长朴凌宸，为什么会主动去招惹这座冰山。

朴凌宸已经走到了他的课桌旁，身姿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张通知单，语气依旧温和：“这是新学期的晚自习申请表，需要你填写一下，放学前交给我。”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礼貌、尊重，没有丝毫居高临下，也没有丝毫刻意讨好 换做任何一个同学，都会伸手接过，点头应下 可苏安野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张纸，薄唇轻启，吐出的话，锋利又直接：“没空。” 干脆利落，不留半点情面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前排的白清客猛地转过头，眼神带着几分警惕与不满，紧紧盯着苏安野。他是朴凌宸最坚定的拥护者，见不得任何人对朴凌宸这般无礼，手指微微攥紧，只差一步就要起身维护 朴凌宸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白清客不必动作。

他依旧看着苏安野，眼底的温和没有褪去半分，只是多了一丝极淡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高三晚自习是自愿申请，但学校要求每位同学都要确认，我只是按规定统计，麻烦你配合一下。”

“我说，没空。”苏安野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眉眼间的霜意更浓，“班长事这么多，不如先管好你自己。别拿着这点权力，到处烦人。”

这话已经不仅仅是拒绝，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嘲讽他假公济私，嘲讽他刻意讨好，嘲讽他这副八面玲珑的模样。

班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朴凌宸会如何反应。有人觉得难堪，有人觉得苏安野过分，也有人等着看这场对峙的结果 朴凌宸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苏安野那双冷漠又锐利的眼睛里，他所有的完美伪装，都像是被剥去了一层外壳，露出底下藏着的真实心思。

这份通透，让他心慌，也让他莫名地，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悸动。

他迎着苏安野冰冷的目光，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将那张通知单，放在了苏安野的桌角，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我放在这里，你有空再填。”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温和，没有丝毫狼狈，也没有丝毫怒意。

仿佛刚才苏安野所有的尖酸与刻薄，都没能伤到他分毫 苏安野盯着桌角那张薄薄的通知单，眉峰蹙得更紧，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他讨厌朴凌宸这样 讨厌他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的恶意影响 讨厌他这副，看似毫无破绽，却处处藏着心机的模样 林子亦坐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默默看着苏安野的背影，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担忧，又看了看回到讲台继续忙碌的朴凌宸，轻轻叹了口气 他喜欢苏安野，从高一那年就开始了。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扰，更没有想过要陷害任何人。他只是默默看着，默默关注，连靠近都小心翼翼 他看得出来，苏安野对朴凌宸的敌意，并非真的厌恶

他也看得出来，朴凌宸对苏安野的态度，也并非真的只是班长对同学有些东西，在初见的对峙里，早已悄悄埋下了种子。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苏安野桌角的通知单，也拂过朴凌宸微乱的发丝。

苏安野拿起笔，指尖用力到泛白，在通知单上潦草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冷硬，一如他的人。

他抬眼，再次望向讲台的方向 朴凌宸刚好也回头，目光再次与他相撞 这一次，朴凌宸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苏安野猛地收回目光，心底的烦躁，更甚 他不知道，这场始于针锋相对的遇见，会是他一生焚心蚀骨的劫 他更不知道，那个他满心嫌弃、觉得虚伪至极的班长，会在往后无数个日夜，成为他卸下所有冷硬、拼尽全力也要留住的人。

窗外的风还在吹，教室里的喧嚣渐渐恢复 无人知晓，冰棱与寒宸的相遇，野火与星光的纠缠，从这一天起，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