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前走。
不是那种快的走,是慢慢的,悠悠的,像小时候在老家坐过的渡船。船底有水声,轻轻的,哗啦哗啦的,像在哼一首没词儿的歌。
沈念靠在那个女人肩膀上,闭着眼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靠过了。久到记不清上一次是什么时候。那个肩膀有点硌人,太瘦了,骨头都突出来了。但那是她妈的肩膀,是把她推开的那副肩膀,是走了不知多少路来找她的那副肩膀。
“困了就睡。”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睡醒就到了。”
沈念没睁眼。
“到哪儿?”
女人没回答。
也许她也不知道。也许谁也不知道。但这船上的人,没有一个往回看的。
沈念睁开眼,往四周看了看。
船舱不大,也就三四丈见方。两排条凳,坐了三四十个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发呆,有人靠着旁边的人打盹。角落里有个婴儿在哭,哭得哇哇的,他妈妈抱着他轻轻晃,嘴里哼着什么。
沈念看见那个老太太还抱着那块石头,贴着心口。她旁边那个空着的位子,不知道是留给谁的。
也许是留给那个刻“小妹”的人。
也许那个人早就在船上了。
沈念收回目光,又往船头看去。
船头站着一个人。不是阴客,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也是个男的,年纪大些,胡子拉碴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和阴客那身一模一样。他撑着竹篙,一篙一篙地往水里点。
那是摆渡的。
和那个老婆子一样的人。
沈念忽然想起那个老婆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那个黑洞洞的嘴,那句“姑娘,回不去的”。她现在在哪儿?还在那条浑黄的江上,一趟一趟地摆渡吗?
“想什么呢?”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沈念回过神。
“想以前的事。”她说。
女人点点头。她低头看着沈念,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数沈念脸上有多少根睫毛。
“瘦了。”她又说了一遍。
沈念忍不住笑了。
“你刚才说过。”
“说过了?”女人想了想,“说过了再说一遍。就是瘦了。”
沈念看着她。那张脸,那些褶子,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走的时候,”她问,“多大?”
女人愣了一下。
“五十二。”她说。
沈念算了算。她今年三十一。如果她妈还活着,应该六十三了。
可是她妈不在了。
五十二岁,那双手把她推开。五十二岁,那声“念念——”是她这辈子最后喊出的两个字。
沈念的鼻子有点酸。
女人看着她,伸出手,在她脸上捏了捏。
“别哭。”她说,“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念把眼泪憋回去。
“我没哭。”
女人笑了笑,没说话。
船往前走。
那光越来越亮。不是刺眼的亮,是暖洋洋的亮,像春天的太阳。沈念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太阳了。那个灰蒙蒙的世界里,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早晚,分不清阴晴。
现在,那光从船头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暖的。
真的暖。
不像那堆火,烧得再旺也只是面前那一小块。这光是整个的,从头到脚,从外到里,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她忽然觉得困。
那种困不是累,是舒服,是安心,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想的那种困。
她靠在那个女人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睡梦里,她看见很多东西。
看见那个小小的厨房,灶台上的红薯汤冒着热气。那个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回过头,笑着说“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看见那个冬天的晚上,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那个女人坐在床边,一遍一遍用冷毛巾敷她的额头。她的手是凉的,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妈在呢”。
看见那个车站,她要去外地读书。那个女人站在检票口外面,一直挥手。车开了,她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看见那个红灯。
那双手推在她肩膀上。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是那个声音——
“念念——”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光还在。
船还在往前走。
那个女人还坐在旁边,低头看着她。
“做噩梦了?”女人问。
沈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梦见你了。”她说。
女人笑了笑。
“我在这儿呢。”她说,“好好的。”
沈念看着她。
那张脸,那些褶子,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都在这儿,好好的。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怕不怕?”
女人愣了一下。
“怕什么?”
“死。”
女人想了想。
“怕。”她说,“可那时候顾不上怕。”
沈念看着她。
“我就想着,不能让你有事。”女人说,“别的什么都没想。”
沈念低下头。
她想起那双手,推在她肩膀上。想起那声闷响,像一只麻袋摔在地上。想起那个声音,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那两个字。
“念念——”
“妈。”她喊出来。
女人看着她。
“嗯?”
“谢谢你。”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有点歪,和以前一样。
“傻孩子。”她说。
船往前走。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船舱里有人在唱歌。不是老婆子那种悠悠的调子,是另一种,轻快的,像小时候听过的儿歌。沈念循声看去,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她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嘴里哼着: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婴儿不哭了,睁着眼睛看着她。
沈念听着那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被这样哼过。在那个小小的厨房里,在那个冬天的晚上,在那个女人怀里。
“你听过吗?”她问。
女人想了想。
“听过。”她说,“你小时候,我就这么哼。”
沈念看着她。
“我不记得了。”
女人笑了笑。
“不记得没事。”她说,“我记得就行。”
沈念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歌声还在响,轻轻的,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船忽然轻轻一震。
沈念睁开眼。
到了。
岸就在前面,不远,走几步就能到。那岸不是灰蒙蒙的,是绿的,有树,有草,有花。远远的还能看见一些房子,白的墙,黑的瓦,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有人从旁边走过,下了船,往岸上走。
沈念看见小满和那个瘦瘦的男人手牵着手,一起走下去。走了几步,小满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沈念也挥了挥手。
她看见陈明亮牵着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小姑娘醒了,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辫子一甩一甩的。陈明亮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没了。
她看见那个老太太抱着那块石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走到岸上,她停下来,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照在石头上,那两个字——“陈小妹”——亮晶晶的。
她忽然蹲下来,把石头放在地上。
然后她站起来,往远处看。
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正往这边跑。
扎着辫子,跑得很快。
老太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念没有再看下去。
她站起来,伸出手。
那个女人握住她的手,也站起来。
她们一起走下船。
脚踩在岸上,是实的,不是那种软绵绵的沙。是土,是草,是实实在在的地。
沈念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股味道。是青草的味道,是花的味道,是炊烟的味道,是——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是生活的味道。
“走吧。”女人说。
沈念点点头。
她们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沈念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那条江还在。那艘船还在。那个撑着竹篙的人还在。
但岸边站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裳,寡淡的脸。
阴客。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
沈念看着他。
他也看着沈念。
隔着那条江,隔着那艘船,隔着那些还没散去的人影。
沈念忽然举起手,挥了挥。
阴客没有动。
但沈念觉得,他好像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阵,她忽然问:“他会来吗?”
女人没问“他”是谁。
她只是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女人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要是不会来,他等什么呢?”
沈念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那只手。
那只手是凉的。
但那只手也是暖的。
因为那是她妈的手。
因为那是推开她、让她活下来的那双手。
因为那是走了不知多少路、终于找到她的那双手。
前面是一条路。
路两旁有树,有花,有草。再往前,是那些白的墙、黑的瓦的房子。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天上。
天上是什么颜色?
是蓝的。
是真的蓝。
沈念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蓝色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在她妈旁边。
握着那只手。
听着那个声音——
不是远远地喊了,是在身边,轻轻的,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念念。”
“哎。”
她应了一声。
那个女人笑了。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路的尽头是什么?
沈念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和她一起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