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江面上,像无数细小的钉子钉进水里。
我站在渡口的木亭下,衣裳湿了半边。记得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记得地铁站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记得过马路时红灯还剩二十三秒。
然后就是这场雨。还有这条江。
我从没见过这条江。江水是浑的,像搁了三天的茶水,泛着陈旧的褐。对岸隐在雨雾里,看不真切。
亭子里还有一个人。
他背对我坐着,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请问——”
“船还没来。”
他回过头。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寡淡,像画师用墨太省。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渡江的船。”
远处传来吆喝声,悠长悠长的。雨幕里出现一点灯火,晃晃悠悠往这边来。是一艘船,船头挂着纸灯笼。撑船的是个老婆子,披着蓑衣,斗笠下是一张满是褶子的脸。
她咧嘴笑了笑,嘴里黑洞洞的:“今儿客多。两位?”
那灰衣人没动,只看着我。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船是来接我的。
“我不去。”我说,“我得回去。”
老婆子笑得更开了,整张脸皱成一团:“姑娘,回不去的。来了这儿的人,都得过江。”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亭柱。
“我没死。”
老婆子没说话,只看着我,目光里有浑浊的怜悯。
灰衣人开口了:“你记得自己怎么来的吗?”
我张了张嘴。
记得地铁站,记得烤红薯,记得红灯。但红灯之后呢?二十三秒之后呢?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灰衣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干干净净。
“走吧,”他说,“我带你过江。”
雨还在下,他的手却是干的。
“你是谁?”
他想了想:“摆渡的。”
“你不是船夫。”我看那个老婆子,“她才是。”
“她是渡船的。我是渡人的。”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玉石那种凉,温润的,妥帖的。
上了船,雨还在下,但江面起了雾。雾很浓,把来路和去路都淹没了。
我坐在船舱里,看着灰衣人站在船头。
“你叫什么?”
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没有名字。你要叫的话,叫我阴客吧。”
阴客。这两个字念起来有点涩,像含着一颗青橄榄。
老婆子唱起歌来。调子拖得长长的,悠悠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船往雾里去。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一点黑影。
是岸。
我站起身来。
“到了。”阴客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有时候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伸出手,会怎样?也许还在那条江边站着,等永远不会来的船。也许被雨淋透,化成另一根石柱。
但我伸出手了。
所以现在,我坐在一间灰瓦白墙的小屋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光。桌上永远有一碗水,喝完就会有人添上。隔壁住着一个叫阿芬的女人,绣了十六年的“平”字,等她男人。斜对门住着陈明亮,墙上画满了他妹妹,画了不知多少年。
还有那堆火。
是小满留给我的。她等了一百三十七年,等到了那个刻她名字的人。走之前,她把火给我,说:“你留着。”
我就留着。
每天添柴,每天看着火焰跳动。火不大,但那点暖意一直在。有时候阿芬来坐,有时候陈明亮来站一会儿。更多时候,就我一个人,看着火,听着风声。
还有那个声音。
“念念——”
一直在喊。有时远,有时近。刚来的时候会心惊,会从梦里惊醒。现在不了。它成了这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唯一熟悉的东西。
我知道那个人在路上。一步一步走,一年一年等。念着我的名字,不会忘。
阴客说那字他见过。在一个人身上,一个来过的人。
那个人还在喊我。
这就够了。
昨天我又去了石柱林。
那片无边无际的石柱,每一根上都刻着名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有些只刻了一半。那个刻“妈,我回不去了”的石柱还在,底下的那块石头已经不在了——被那个找闺女的老太太带走了。
她等到了。
一百多年,她在那片石柱林里走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到那块刻着“陈小妹”的石头。是她闺女刻的,刻到一半没力气了。她闺女在等她。
她们都等到了。
我蹲在那根细细的石柱前,看着上头那两个字——“小妹”。旁边靠过的那块石头已经不在了,但石柱还在,笔画还在。
风吹过来,沙打在石柱上,沙沙地响。
我摸了摸贴身那张纸。
那两个字还在,“沈念”。背面还有两个字,“别忘”。
谁写的?不知道。也许是阴客,也许是那个等我的人,也许是我自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还记得。
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那个声音,记得有人在等我。
这就够了。
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是灰蒙蒙的。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看客。每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人,每个人都在拼命记住什么。
阿芬在绣她的字。
陈明亮在画他的妹妹。
那个老太太,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应该上船了吧,去找她的小妹。
还有小满,也走了。走的时候,她举起那块石头朝我挥了挥。
我回到火堆旁边,添了几根柴。火焰跳了跳,烧得更旺了些。
远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念念——”
这回,那声音很近。近得好像就在前面那排房子后面,近得好像再走几步就能看见。
我看着那个方向。
灰蒙蒙的雾里,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但我知道,那个人就在那儿。
一步一步地走。
一年一年地等。
念着我的名字。
不会忘。
我也在等。
守着这堆火,等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等着有一天,能从雾里看见一个人影。等着她走到我面前,叫一声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等到了。
火还在烧。
风吹过来,带着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
“念念——”
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