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高远后来跟队医老陈说起过那段时间。老陈问他,最难熬的是什么时候。他想了一会儿,说,不是知道她走的那天,是之前那二十个月。
那二十个月里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疼的。
他每天训练,吃饭,睡觉,打比赛。表面上一切正常。队友们只知道他女朋友跟他分了手,都识趣地不提。刘指导还旁敲侧击地跟他说过,高远,感情的事放一放,你还年轻。他点头,说知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在训练馆里发球的时候,何杳杳正在贵阳的医院里做第一次化疗。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全运会预选赛上打赢了那场决胜局、全场欢呼的时候,何杳杳正躺在产房里,一个人,没有家属签字。护士问她家属呢,她说我自己签。
他不知道的是,他过年回家吃年夜饭的时候,何杳杳抱着刚满五个月的念念,坐在出租屋里看窗外的烟花。念念被炮仗声吓得直哭,她哄了很久,最后自己也哭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不要他了。
那二十个月里他恨过她。
恨她走得太干脆,一句话都不让他说。恨她把他拉黑,让他连追问的机会都没有。恨她让他变成一个被丢下的人。最恨的时候他在宿舍里把她留下的东西全收进一个纸箱,杯子、照片、她送的那条围巾、她用了一半的护手霜,全塞进去,用胶带封死,推到床底下。他想,何杳杳,你狠。
那个纸箱在床底下放了三天。第四天凌晨他打完比赛回来,睡不着,趴在地板上把纸箱拖出来,撕开胶带,把她那支护手霜翻出来,挤了一点涂在手背上。
是洋甘菊的味道。
她把味道留给他了。把什么都留给他了。只是他不知道。
念念被樊振东抱到林高远面前的时候,是十一月十八号,贵阳的清晨起了雾。
周阿姨红着眼眶把孩子递过来。念念刚睡醒,脸蛋上还有枕头印,头发乱蓬蓬的,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是何杳杳买的。周阿姨说,杳杳走之前给念念买了很多衣服,从一岁买到三岁,四季都有,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她说不知道孩子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怕到时候念念没衣服穿。
林高远伸手去抱。念念认生,扭过头往周阿姨怀里躲,嘴巴一瘪,要哭。
他蹲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阿姨拍着念念的背,哄她说念念不怕,这个是爸爸,妈妈说的爸爸。念念不听,把头埋进周阿姨的肩膀里,小声地喊妈妈。不是喊周阿姨,是喊何杳杳。
她不会叫爸爸,只会在害怕的时候喊妈妈。像所有一岁多的孩子一样,以为妈妈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可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任何地方了。
林高远蹲在那里,看着念念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后脑勺圆圆的,跟杳杳一模一样。杳杳以前扎马尾的时候,后脑勺也是这个形状,他从后面抱她,下巴刚好搁在她头顶,她就笑着说林高远你下巴尖死了别硌我。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樊振东跟出去,看见他背对着门站着,肩膀绷得很紧,双手撑着栏杆,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
“东哥,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的声音是稳的。太稳了,稳得不正常。
樊振东没说话,把阳台的门带上。
林高远在阳台上站了四十分钟。贵阳十一月的风是湿冷的,吹在脸上像细刀子割。他没穿外套,一件薄卫衣,袖口洗得发白。那件卫衣是何杳杳买的。她以前老嫌他穿衣服不讲究,说运动员也得注意形象,拉着他去商场挑了这件。他穿了两年,领口都松了,一直没扔。
他把手机掏出来。手机里存着何杳杳以前的微信聊天记录,他换了手机也没舍得删,导出来存成一个文档,放在相册的隐藏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叫“别打开”。
他点开了。
“高远你今天训练完了没”“完了”“吃了吗”“吃了”“吃的啥”“食堂”“又是食堂 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林高远我今天学会炖排骨了 你回来我给你做”“好不好吃你都得说好吃”“不准说还行”
“我晚上夜班 你比赛我看不了了 你加油”“赢了输了都给我发消息”“输了也没关系”
“高远,我今天在医院的走廊里看见一个爷爷牵着他老伴的手慢慢走,他们好老好老了,还牵着手”“我就想,以后咱俩也要这样”“你老了肯定也是个闷葫芦”“不过没关系,我话多,我说给你听”
他往下滑。滑到她说分手那天。
“林高远,我想了很久,咱俩算了吧。”
“我不喜欢你了。”
“你那个脾气我真的受不了。”
“我累了。”
那之后是他的消息。绿色的气泡,一条接一条,像石头扔进一口空井里,连回音都没有。
“杳杳你接电话”“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你说清楚”“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杳杳你别这样”“你让我见你一面行不行”
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多发的。
“我不信。”
只有三个字。她没回。
现在他站在贵阳的阳台上,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回了。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已经决定要把念念生下来。她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一开口就撑不住了,怕他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怕他不管不顾地跑来找她,怕他真的来了,看见她掉光头发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舍不得让他看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阳台外面的街道。镇上的早市正在收摊,一个卖菜的大姐把剩下的白菜往三轮车上搬。有个小孩蹲在路边逗狗,笑得很大声。
念念以后也会这样笑吗。会蹲在路边逗狗吗。会跟别的小孩追着跑吗。会的。只是她没有妈妈了。
他也没有杳杳了。
他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脸,蹲了下去。
阳台的门缝里传出念念的哭声。她在找周阿姨,找妈妈,找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人。她不知道阳台上蹲着的那个人是她的爸爸,是杳杳用命给她留的爸爸。
林高远在阳台上蹲了很久。最后是周阿姨推门出来,递给他一杯热水,说念念哭累了,又睡着了。他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是僵的,握都握不住。周阿姨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叹了口气。
“小何最后那几天,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他抬起头。
“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认人了,药用的量大,整夜整夜地昏睡。醒过来的时候就往门口看,问,高远来了没有。护工跟她说还没来。她就说哦,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周阿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旧很旧的事。
“有一天晚上她烧得厉害,三十九度八,嘴里一直在说胡话。我凑过去听,听来听去就两个字。高远,高远。”
“后来烧退了,她清醒过来,我跟她说你晚上一直在叫小高的名字。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周姐,你别告诉他。”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他知道了会哭的。”
周阿姨没再说下去。
林高远低下头,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水杯被他握得发烫,烫得手心发红,他没有感觉。
念念在屋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呢喃。她在梦里喊的,仍然是妈妈。
何杳杳走的那天是十月二十九号。
后来林高远从周阿姨那里一点一点拼出了那天的样子。像拼一个碎掉的碗,每一片都割手。
那天贵阳下了一场秋雨,天灰蒙蒙的。杳杳早上醒来的时候精神比前几天好,还喝了几口粥。她让周阿姨帮她把枕头垫高一点,说想看看窗外。病房的窗户正对着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雨打在上面簌簌地响。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姐,你把念念抱来我看看。
周阿姨把念念从隔壁房间抱过来。念念刚醒,不哭不闹,趴在她胸口,小手搭在她的锁骨上。
杳杳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摸了摸念念的眉毛,笑了一下。她说,周姐你看,她眉毛跟他爸爸一模一样,中间连着的,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急性子。
她又摸了摸念念的耳朵。耳朵像她。耳垂小小的,很软。
她把念念从头摸到脚,额头、鼻梁、下巴、手指、脚趾。摸得很慢,像在记住每一个地方。
周阿姨说,当时她站在旁边,心里就知道不好了。人在要走之前,会把最舍不得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摸,想带到下辈子去。
下午杳杳开始发困,眼睛睁不开。周阿姨要把念念抱走,她不让,说再抱一会儿。念念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很安稳,不知道妈妈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变凉。
傍晚的时候她忽然清醒过来,让周阿姨帮她拿手机。她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按了三次才解开屏幕。周阿姨问她找什么,她说想看看高远的照片。
手机里存了很多林高远的照片。他打球的,领奖的,吃饭的,睡觉的。有一张是他趴在训练馆的椅子上睡着了,身上盖着外套,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她以前偷拍的,一直没删。
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周阿姨说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好像一下子没那么疼了。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周阿姨,说,周姐,念念以后要是问爸爸长什么样,你就给她看这些。
天黑之后她开始说胡话。喊妈妈,喊高远,喊念念。有一阵子她像是回到了广州的出租屋里,说高远你把窗户关一下,有蚊子。又过了一阵子她忽然很清醒,拉住周阿姨的手说,周姐,念念的疫苗本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别忘了。
夜里十一点多,她不说话了。眼睛半睁着,看着窗户的方向。梧桐叶被雨打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凌晨两点十四分,她走了。
周阿姨说,她走的时候眼睛没合上。是周阿姨帮她合的。
后来周阿姨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张照片。不是念念的,是林高远的。那张照片被折过很多次,折痕都磨毛了,上面是他的证件照,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凑近了才能看清。
“高远,下辈子我还给你炖排骨。”
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炖排骨,是在查出病之前。林高远回广州看她,她炖了一大锅,他吃了两碗饭。她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她拿筷子敲他脑袋,说你到底会不会夸人。
她到最后也没等到他说那句“特别好喝”。
念念三岁半的时候问过林高远一个问题。
那天是清明节。他带念念回贵阳给杳杳扫墓,念念抱着一小束白色的雏菊,花瓣被风吹得直颤。她把花放在墓碑前面,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爸爸,妈妈是怎么去很远的地方的?”
林高远蹲下来,跟女儿平视。
“妈妈生病了。”
“什么病?”
“血液里的病。”
“治不好吗?”
“嗯。”
念念低下头,用食指戳着墓碑上的字。何杳杳。她认不全,只认识一个“何”字,是妈妈姓的那个何。
“那她疼不疼?”
林高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疼不疼。
他不知道。她从头到尾没让他知道。她化疗的时候疼不疼,生孩子的时候疼不疼,躺在病床上叫他的名字的时候疼不疼,他全都不知道。她把所有的疼都自己吞了,给他留了一个念念。
“疼的。”他说,声音很轻。
念念把手里的雏菊又往前推了推,像是觉得离妈妈近一点,她就不疼了。
风吹过来,花瓣抖落了一片。念念弯腰捡起来,放在墓碑上。
“爸爸。”
“嗯。”
“我以后也给你炖排骨。”
林高远蹲在那里,风把他眼睛吹得发涩。
“好。”他说。
念念伸手去拉他的手指。她的手很小,只能攥住他两根手指头。
“爸爸不哭。”
“没哭。”
“你眼睛又红了。”
“风吹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
他把女儿抱起来,抱得很紧。念念趴在他肩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忽然喊了一声。
“妈妈。”
他僵住了。
念念的手指向墓碑。她说爸爸你看,那个花被风吹到妈妈名字上面了。
雏菊的花瓣落在“杳”字的最后一笔上,像一个很轻很轻的句号。
林高远抱着念念站了很久。山间的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念念困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渐渐均匀。
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念念在他肩上动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妈妈再见。”
她说得很轻,像何杳杳最后在视频里说“念念生日快乐”时候的语气。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
他没有回头。
石阶很长,两旁的松树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念念在他肩上睡熟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他一步一步往下走,怀里是杳杳留给他的全部。
后来念念上了幼儿园。有一次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画“我的家”,念念画了三个人——爸爸,念念,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长头发女人。老师在旁边写了她口述的介绍。
我的家有爸爸,有我,还有妈妈。妈妈住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我的梦里看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爸爸说我的眼睛跟妈妈一模一样。
那幅画被林高远裱起来,挂在客厅的墙上。旁边是何杳杳唯一留下来的那张证件照。他把它放大洗了出来,装进相框里。
念念有时候会搬个小板凳站在上面,踮起脚去摸相框里妈妈的脸。她不说想她,就是摸摸。
林高远在厨房煮面,从门框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念念踮着脚,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低下头继续切葱。案板上的葱段被切得很细很细,像他从前给她切的那样。
眼泪掉在葱段上。他没擦。念念在客厅里喊爸爸,面好了没有。他说快了,声音是稳的。
念念现在已经知道他不是被风吹的了。
她走过来,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爸爸,我想妈妈了。”
他放下刀,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爸爸也想。”
厨房的锅里,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窗外是北京的黄昏,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念念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指腹沾了湿意,她没有戳破,只是把脸埋回去,小声说了一句。
“爸爸不怕,念念在。”
他抱着女儿,在厨房的暖光里站了很久。
案板上的葱段切了一半。锅里的水烧干了,咕嘟声渐渐小下去。
他想,杳杳,念念会安慰人了。像你一样。
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