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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番外:蛮蛮

国乒:此心安处是吾乡

卧室的门半敞着,她没有推门,直接穿了进去。

樊振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海边的相框。他的拇指摩挲着玻璃面上她的脸,来回地、缓慢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掉的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她听不清。她走过去,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蛮蛮。”

只有这两个字。他翻来覆去地只说了这两个字,像一首只有一句歌词的歌,单曲循环,永不停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用砂纸磨过的,粗糙,干涩,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他忽然把相框扣在了胸口,整个人朝后倒在床上,蜷缩起来,像婴儿在子宫里的姿势。他那么壮的一个人,一米七几的个子,缩成一团的时候看起来竟然那么小,小到一张床就能把他整个人吞掉。

他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肩膀抖动的哭,而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嘶吼的哭,像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没有人能听到的深夜发出最后的、最绝望的哀鸣。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棉花里面,变成了一种含糊的、破碎的呜咽,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从外到内,从骨头到血肉,碎成了一地再也拼不起来的渣。

陆青璇跪在床边的地板上,双手撑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压在枕头里,压得五官都变了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嘴唇在不停地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随时都会被吹走。

她伸出手,想要捧住他的脸,想要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捧起来,想要告诉他“我在呢,蛮蛮在这里呢,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头,穿过了枕头,穿过了床单,一直穿到了床垫里面。她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碰不到,连他呼出的热气都感受不到。

她缩回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在地板上缩成了一团。

她想哭,但她的眼眶是干的。她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汹涌的想要哭出来的冲动,那股冲劲从心脏的位置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鼻腔,涌到喉咙,可到了那些地方就堵住了,像是水管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水流不出去,憋在里面,胀得她整个头都在发疼。

她流不出眼泪。

死人是流不出眼泪的。她已经死了,她的泪腺不再工作了,她的心脏不再跳动了,她的肺不再呼吸了。她是一个完整的人形,保留着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存在了,那具会笑会哭会脸红会心跳的身体,躺在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盖着一块带血的白布。

而她的灵魂坐在卧室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丈夫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哭得像个孩子,她连一滴眼泪都给不了他。

那晚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樊振东什么时候哭累了的,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她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反复了很多次很多次,多得她数不清了。

后来的日子,她慢慢学会了做一个鬼魂。

她发现她可以穿墙,可以穿门,可以从二楼的卧室直接穿到一楼的客厅,省了下楼梯的力气——虽然她也没有力气这个概念了。她发现她可以坐在沙发扶手上,可以把腿翘在茶几上,可以倒挂在吊灯上看书,这些动作对她来说都不再有任何物理上的阻碍。她还发现她可以出现在任何她想出现的地方,只要她集中注意力,她就能从卧室瞬移到厨房,从厨房瞬移到玄关,从玄关瞬移到樊振东的训练馆——她试过一次,她站在球馆的看台上,看着他在球台前挥汗如雨,他的反手拧拉还是那么漂亮,正手还是那么暴力,但他打完一球之后脸上的表情不对了,那种专注的、锐利的、像一把刀一样的光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空洞的神色,像一个人丢了什么东西之后拼命在想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她后来就不怎么出去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因为樊振东总会回来的。他每天都会回来,不管训练多晚,不管输了赢了,不管多累多困,他都会回到这个家。他进门第一句话永远是“蛮蛮,我回来了”,然后开始跟她说话,说今天训练了什么,跟谁打了对抗,吃了什么,路上堵不堵。

她坐在他对面,听得认认真真,该笑的地方笑,该皱眉的地方皱眉,该骂裁判的时候跟着骂。她还会在他说到精彩的地方鼓掌,虽然他听不到。她会在他说累了的时候做出给他倒水的动作,虽然她倒不了。她会在他说到难过的事情时伸手去握他的手,虽然她的手会穿过他的手。

她每天都做这些事情,一遍又一遍,像排练一场永远不会上演的戏。

她看着他把她的拖鞋摆好,把她的薄毯叠好,把她的那半杯水每天换新的。她看着他对着空气喊她的名字,对着她的照片说话,对着她睡的那一侧床单发呆。她看着他深夜把她的相框从抽屉里拿出来抱在胸口,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她听着他说那些她从前从来不会听到的话——他在白天从来不说这些,白天他是樊振东,是世界冠军,是国家的骄傲,是那个永远沉稳永远可靠的樊振东。只有在深夜,在这个没有别人的家里,在黑暗的包裹下,他才会卸下所有的盔甲,露出那个千疮百孔的内里。

“蛮蛮,我今天又输了。”

“蛮蛮,网上那些人说我废了。”

“蛮蛮,我好累。”

“蛮蛮,你在哪。”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的心上。她有心吗?她的心还在吗?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疼,那种从不存在的心脏位置蔓延开来的、铺天盖地的疼,疼得她想尖叫,想砸墙,想把整个房子都掀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尖叫都叫不出来,她的声音轻得像空气,细得像蛛丝,永远传不到他的耳朵里。

她想告诉他,她在。她一直在。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坐在他对面,她躺在他身边,她在每一个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想告诉他,她能听到他说的每一句话,能看到他流的每一滴泪,能感受到他的每一种痛苦。她想告诉他,她也好想他,好想好想,想到连没有心脏的身体都觉得疼。

可她说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日复一日地看着,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默片,她是唯一的观众,而主演永远不知道她在台下。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她看着他慢慢变了。

他开始按时吃饭了。不是以前那种随便扒两口就算了的吃法,而是认认真真地做饭,炒两个菜,摆两副碗筷,坐在桌前慢慢地吃。他吃饭的时候会抬头看对面那把空椅子,有时候会冲那把椅子笑一下,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但好歹是笑了。

他开始整理房间了。以前都是她收拾屋子,他负责把东西弄乱,她跟在他屁股后面骂他。现在他比她收拾得还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得干干净净,每一件物品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衣柜里的衣服按颜色排列,鞋柜里的鞋子按季节分类,连调料瓶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他开始恢复了训练。不是那种拼命的、不要命的练,而是一种平静的、克制的、像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样的训练。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之后还是会跟她说话,但话比以前多了,语气也比以前轻松了。他开始会讲一些训练馆里的趣事,大头又说了什么蠢话,王皓指导又发了什么脾气,食堂今天做了什么好菜。

他甚至在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一下了。

陆青璇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双腿晃荡着,看着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重新出现的那些细小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想,他在好起来。他在慢慢地、艰难地、像在废墟上一块砖一块砖地重建一座房子那样,好起来了。

她为他高兴。真的,她为他高兴。她不想看到他每天哭着入睡的样子,不想听到他在深夜里喊她的名字喊到嗓子哑掉,不想他活在一个人的废墟里永远走不出来。她希望他好起来,希望他能重新站到最高的领奖台上,希望他能吃到好吃的红烧排骨,希望他能看到好看的夕阳,希望他能——

希望他能忘记她吗?

不。她舍不得让他忘记。她想让他记得她,哪怕偶尔想起,哪怕只在某个很短的瞬间,想起曾经有一个叫陆青璇的女孩,小名蛮蛮,性格开朗像个小太阳,爱他爱得不得了,爱到在生命的最后一秒都在想着要告诉他一个好消息。

那个好消息,她始终没有说出口。

那张B超单,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她还攥在手里。后来呢?后来她把它弄丢了。在那个路口,在人群里,在她以为自己只是摔了一跤的那个时刻,那张折了又折的纸从她手心里滑了出去,被风吹到了空中,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阳光下扑扇了两下翅膀,然后落进了尘埃里。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她肚子里有一个八周大的小生命,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过一个孩子,不知道那个孩子的心脏曾经跳动了五十六天,然后随着她一起停了。

她有时候会想,那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会长得像谁?眼睛像她,鼻子像他?会喜欢乒乓球吗?会像他一样倔强,还是像她一样开朗?会在摔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还是会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等着大人来抱?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那一天又来了。是深夜,下着雨。

陆青璇像往常一样,从客厅的沙发上穿过天花板,飘到了二楼的卧室里。她不用走楼梯已经很久了,穿墙而过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冰凉感,像从空调房里走进夏天的烈日下,但那一瞬间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分辨那到底是冷还是热,就已经到了另一边。

樊振东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那个相框。不是海边的那个,是另一个,那个白色的、走廊尽头的、他穿着白衬衫的背影的那个。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这个相框了,她以为他已经把它收起来了,以为他已经过了最痛苦的那个阶段。

但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了。

雨声很大,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路灯的光透过雨帘变得模糊而暗淡。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柜上那个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温柔的、疲惫的、脆弱到极致的形状。

陆青璇从墙壁里穿出来,站在床尾,看着他。

他的表情不对。不是那种平常的、平静的、带着一点点释然的表情,而是那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坍塌的、崩塌的、一切都碎掉了的表情。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红,是那种哭了很久很久、已经哭不出来了的红,干涩的,布满血丝,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他开口了。

“蛮蛮,今天通知下来了,德国冠军赛,我报了名。”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像一潭死水,表面上看不到任何波澜,但水底下全是暗涌。他停了停,拇指在相框的玻璃面上来回摩挲着,那个动作她见过无数次了,每一次都让她觉得那层玻璃早晚要被他的指纹磨穿。

“我想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陆青璇绕到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坐下来。床垫没有因为她坐下而下陷,被子没有因为她坐下而褶皱,她像一片影子落在了另一片影子上,什么都不曾改变。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下颌线很清晰,他长得真好看,她一直觉得他长得好看,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了。

“蛮蛮,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跟你说这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像冬天没有穿够衣服的人站在风口里,从骨子里往外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根线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我觉得我不该说这些,我是男人,我该扛着。你走了以后所有人都在看我,我妈不敢在我面前哭,爸打电话来都不敢说起你,他们怕我撑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浮不上来了。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碎掉的。不是裂开的那种碎,是炸开的那种碎,每一个音节都像一片碎玻璃,从他的喉咙里喷射出来,割破了他的声带,割破了他的口腔,割破了这个寂静的、下雨的、黑暗的夜晚。

陆青璇伸出手,想要握住他捧着相框的那只手。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穿过了相框,穿过了被子,穿过了床垫,一直穿到了地底下。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了一个空空的拳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队里那些人……我不想说他们不好,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了。我输球的时候他们看我,我赢球的时候他们也看我,好像我不管做什么都跟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就是在看一个笑话,一个没了老婆的男人还能打成什么样。”

他说到“没了老婆”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那三个字对他来说大概太难说出口了,比任何一个对手的发球都难接,比任何一个赛点都难熬。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们说出来,说出来之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了下去,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网上那些人说的话,我不看也知道他们说什么。他们说我状态下滑,说我不行了,说樊振东完了,老婆死了人就废了。他们说得对,我真的废了。我打不出以前那种球了,我站在球台前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我想你站在看台上冲我比心,我想你赛后抱着我说老公好棒,我想你发了六十秒语音方阵来骂裁判眼瞎——”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他把相框扣在胸口,整个人朝前弯下去,额头抵着相框的背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这一次他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有身体在无声地痉挛,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开始散架的机器。

陆青璇跪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蜷缩的身体,看着他抖动的肩膀,看着他额头抵着的那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在医院走廊的背影,那个走廊她没见过,但她能想象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她最后待过的地方,是他最后看到她完整模样的地方。

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不是摸他的脸,不是握他的手,而是整个人抱住他,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后背上,听他的心跳声从骨头里传过来,咚咚咚的,有力的,稳定的,像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鼓点。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在那个位置合拢,合拢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碰到。她的手臂和他的身体之间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那个距离叫死亡,叫阴阳两隔,叫生不能相守死不能相依。

她的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隔着那层透明的、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吗?不能。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吗?不能。她能感觉到任何东西吗?不能。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她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手臂环着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背,像一座雕塑,像一幅画,像一个被定格在时间缝隙里的、永远无法被完成的拥抱。

“蛮蛮,你是小太阳。”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湿湿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的世界太阳陨落了,从此余生只有潮湿。”

陆青璇闭上眼睛。她没有眼泪可以流,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比眼泪更汹涌的东西在她没有心脏的胸腔里翻涌,那种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温度,但它存在,真实地、剧烈地、不可遏制地存在着。那是一个死去的人对活着的人的全部的爱,全部的心疼,全部的不舍,全部的无能为力。

她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我一直在。从那天下午到现在,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你喊我名字的瞬间,我都在。我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了,我看到你流的每一滴眼泪了,我感受到你所有的痛苦了。你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虽然你感觉不到,虽然我碰不到你,但我就在这里,在这个你以为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在这个你以为是孤零零的夜晚里,我就在这里,哪里都没有去。

她想告诉他:那个好消息,我还没告诉你。你要做爸爸了,东东。我们有一个孩子,八周大,有心跳了,像一颗小花生米一样大。我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我知道他一定很好看,因为他是你的孩子。我没能留住他,对不起,我真的尽力了,我把那个孩子推开了,可是那辆车太快了,我真的尽力了。

她想告诉他:你不要熬了。熬不下去就不要熬了。去德国吧,去比赛,去打球,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不用替我守着这个家,不用每天对着空气喊我的名字。你要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我会一直在你身后,虽然你看不到我,但我一直在。

她张开嘴,用尽了一个鬼魂所能用尽的全部力气,喊出了那个名字。

“樊振东!”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冲出来,像一阵风穿过一片空旷的荒野,呼啸着,嘶鸣着,带着她所有的、全部的、不留余地的爱和痛,在这个狭小的卧室里炸开。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大到她觉得整栋楼都在震动,大到她以为全世界都听到了。

樊振东没有动。

他依然弯着腰,额头抵着相框,肩膀微微抖动着。雨还在下,窗外的路灯还在亮,床头柜上的小夜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都没有因为一个鬼魂的呼喊而发生任何改变。

陆青璇慢慢收回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把双手交叠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直直地坐在他身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上面每一道细小的纹路,每一颗浅浅的痣,每一根她曾经用手指一根一根数过的睫毛。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灿烂的、像太阳一样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笑,轻到几乎不存在,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夜晚,她都不会察觉到自己在笑。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去吧,东东。我等你回来。”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樊振东慢慢直起了腰,把相框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个海边的相框并排摆在一起。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曾经睡过的那一侧,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陆青璇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她看着他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看着他眉心那道因为长期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的纹路慢慢舒展开来。他睡着了,在这个下雨的、漫长的、他终于说出了所有心里话的深夜,他睡着了。

她伸出手,悬在他的眉心上方,手指顺着那道纹路的走向,轻轻地、慢慢地、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她的手指和他的皮肤之间隔着一厘米的空气,那一厘米是她和他之间最短的距离,也是她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把手停在他的眉心上方,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一动不动。

“晚安,老公。”她说。

雨停了。风把窗帘吹起来,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晃了晃,又安静了。这个城市里有千千万万盏灯在亮着,千千万万个人在睡着,千千万万个故事在上演或落幕。而在这一盏灯下,在这张床上,在呼吸声和雨声交织成的寂静里,一个活着的人和一个死去的人,终于在这一刻达成了一种奇怪的、温柔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和解。

天亮以后,他会醒来,会收拾行李,会去机场,会飞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会跟在他身后,穿过安检口,穿过登机廊桥,穿过云层,穿过国境线,穿过时区,穿过一切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阻隔,坐在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假装自己还有体重,还能让座椅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跟着他。

但她不在乎。

她是陆青璇,是他的蛮蛮,是他的小太阳。太阳不会因为陨落了就不再发光,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用一种他看不见的方式,继续照着这个潮湿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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