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子声

小丑棋盘

那本无名旧书被我藏在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精装词典压着。我不敢再看第二遍,可那几个字——“通幽”、“魂枢”、“渊黯”——连同那幅简陋却悚然的画,日夜在我脑海里盘桓,带着焦墨般浓黑的恶意,将书房角落那块被绒布覆盖的突起,映照得如同棺椁。

我尝试用理智去消解它。一本来历不明的破书,字迹潦草,画工拙劣,说不定是哪个不得志的古人故弄玄虚,或干脆就是疯子的涂鸦。旧物市场里,这类东西多了去了。试图用它来解释那副同样来历不明的棋盘,无异于用另一个谜去套这一个谜,只会陷入更深的惶惑。

可另一个声音,冰冷而清晰,在我心底低语:你怎么解释那晚的将军?怎么解释复盘时感受到的阴寒“渊黯”?那本破书里的字句,每一个,都像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捅进了我亲身经历留下的锁孔里,咔嗒一声,打开了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门扉。

我成了一个被无形之绳悬在半空的人,绳的一端是“观复斋”那蒙尘的角落,另一端是旧书市场焦黄的纸页。棋盘是绳结,而我,就挂在这绳结下方,脚下是那本破书所揭示的、深不见底的“幽黯”。

失眠开始成为常态。即便偶尔睡着,也总陷在纷乱的梦里。有时是那古将军沉默地坐在对面,甲胄上的破损处渗出暗红,不是下棋,只是用那双淬火星辰般的眼睛看着我,然后整个身影连同棋盘一起,融化成一滩粘稠的、散发铁锈与淤泥气味的黑暗。有时是那本旧书自己哗啦啦地翻动,每一页都变成棋盘,无数扭曲的、不成形的人影在格线上厮杀、哀嚎,最终被棋盘下方涌出的黑暗触须拖拽下去,消失无踪。

惊醒时,冷汗浸透床单,黑暗中仿佛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书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玉石磕碰的脆响?我知道那是幻觉,是精神过度紧张的结果,可每一次,我都得用尽全力克制自己冲进书房掀开那块绒布的冲动。我怕看到棋子真的在自己移动,更怕看到绒布之下,什么也没有,或者,是别的什么。

白天,我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我开始整理囤积已久的资料,清洁每个角落,甚至重新粉刷了客厅一面有些污渍的墙。可无论做什么,注意力总会在某个瞬间涣散,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书房方向任何一丝不寻常的静默——是的,静默。那里太静了,静得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将日常的声音都隔绝在外。偶尔有车声从远处街道传来,经过书房那面墙时,似乎都会微弱、扭曲一下。

我变得疏于打理自己,胡子拉碴,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惊疑不定,像一只被陷阱伤了腿、时刻警惕着风吹草动的困兽。外卖盒子在门口堆积,又在我某次突然的烦躁中被全部扔掉。食物尝不出味道,只是为了维持体力而机械地吞咽。

我也再没去过任何可能勾起联想的地方。陈伯的“观复斋”,城西的旧书市场,甚至常去的图书馆古籍部,都成了我需要刻意绕行的禁地。我害怕再碰到什么,再“证实”什么。那本无名书已经足够,它像一剂毒药,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我所剩无几的安稳幻象。

直到一个深夜。或许是连日精神煎熬到了极限,我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又坐在了书房的书桌前。没有开灯,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斑,恰好延伸到书架脚下,勾勒出那被词典压着的、藏着无名书的位置。

绒布还盖在棋盘上,在昏暗中隆起一个沉默的轮廓。

我望着它,望着月光下那一线惨白,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的疲惫。这样下去,我会被自己逼疯。要么彻底逃离,把这房子连同里面的一切可怖或可疑的东西全部抛弃;要么……

一个细微的、几乎被我的意识忽略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幽幽浮了上来。

那本书里说,“子非子,乃魂枢”。

棋子,是魂魄的枢纽。

那棋盘呢?格线呢?胜负呢?

如果棋子是“魂枢”,那每一次落子,每一次提子,每一次决定一片棋的死活……意味着什么?

“胜固可引残念,败则饲于渊黯。”

胜了,引来一道相对清晰的“残念”对弈。败了,就被“渊黯”吞噬。

那如果……不和任何残念对弈呢?

如果不以“胜负”为目的,只是单纯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棋盘上重复一个最简单的、不会引发任何争夺的、自我封闭的图案呢?比如,一个又一个,毫无意义的“眼”?或者,只是用棋子,将棋盘所有的交叉点,不分黑白,全部填满?

这念头荒谬绝伦,像是一个精神濒临崩溃者的呓语。棋盘和那本古书所暗示的,是某种基于“博弈”、“对抗”、“胜负”的危险仪式。用毫无对抗的、填格子般的无聊行为去应对,简直是对那种危险最大的嘲弄和悖逆。

可这荒谬的念头一旦出现,就顽固地盘踞下来,带着一丝诡异的诱惑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点完全不合常理、却截然不同的微光,哪怕那微光可能来自磷火。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没有去看最高处被绒布覆盖的棋盘,而是蹲下身,抽出那几本厚重的词典。

那本无名旧书露了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焦黄的纸页边缘仿佛在微微蠕动。我没有碰它,只是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重新站直。

我转身,面向被绒布覆盖的棋盘。月光偏移了一些,那隆起的轮廓一半在暗影里,一半沐在冷光中,沉默而巨大。

我不知道这个疯狂的念头会带来什么。是彻底激怒那所谓的“渊黯”?还是像用一团乱麻去堵塞精密的齿轮,导致某种不可预知的崩坏?又或者,根本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毫无作用?

但有一点很清楚: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悬在半空,被无形的恐惧慢慢勒紧脖颈,直到窒息。

要么彻底逃离。

要么,用最荒谬的方式,砸碎这诡异的棋局。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然后,我伸出手,抓住了那块厚重的深色绒布。

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绒布粗糙表面的刹那——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从绒布下方传来。

是玉石棋子,轻轻落在玉石棋盘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