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祭的擦肩而过

春日的暖意渐渐浸透整座校园，青澄高中的樱花祭筹备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走廊里随处可见抱着装饰材料、讨论摊位布置的学生，欢声笑语裹挟着樱花的甜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唯独零二的世界，依旧被冰冷的孤寂与酸涩包裹。

距离她转校已经过去了一周，这七天里，她和广的交集，少得可怜。

因为分班的隔阂，他们只有在清晨入校、傍晚放学时，才有万分之一的概率在校门口偶遇。每一次远远瞥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零二的心脏都会疯狂跳动，可下一秒，看到广身边寸步不离的莓，那份悸动就会被彻骨的寒意取代。

莓会帮广拿着外套，会和他分享同一副耳机，会自然地帮他整理衣领，而广，始终保持着温和的默许，没有拒绝，没有疏离，一切都顺理成章。他们是所有人公认的金童玉女，是从小一起长大、无人能拆的青梅竹马，像一道坚固的围墙，将零二牢牢挡在外面。

零二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去（3）班走廊外徘徊，像一个固执的守望者，远远看一眼广的背影，就足够支撑她熬过一整个思念翻涌的白昼。多数时候，她都只能看到他和莓低头讨论习题，或是一起分发班级物料，那些温柔的互动，每一次都像细针，反复穿刺着她的心脏。

她保留着万世的记忆，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指尖的温度，记得他怀抱的暖意，记得他说过每一句爱她的誓言。可这些独属于她的珍宝，在现世里，一文不值。他不记得，不承认，不属于她。

这种全世界只有她一人沉溺过往的痛苦，比死亡更折磨人。

“零二，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帮忙挂彩带啦！”未来的声音将零二从失神中拉回，她手里抱着粉色的樱花彩带，蹦蹦跳跳地拉着零二的胳膊，“下周就是樱花祭了，我们的甜品摊位一定要布置得最漂亮！对了，刚才我去东侧教学楼，看到（3）班的摊位就在我们隔壁哦，广同学和莓同学正在搬桌子呢，超般配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零二的心头。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知道了，我来了。”

操场西侧的摊位区已经初具雏形，（7）班的甜品摊和（3）班的饮品摊紧紧相邻，这是零二一周以来，唯一能光明正大待在广身边的机会。她一边笨拙地系着彩带，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隔壁的身影。

广正弯腰搬着木质桌椅，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白衬衫被微风掀起一角，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莓站在他身边，拿着湿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额头的汗水，语气娇柔：“广，慢点搬，别累到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没事，我来。”广的声音温和，接过莓手里的饮品箱，动作自然又默契。

零二的手指猛地一颤，彩带从指尖滑落，飘落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她也会这样跟在他身后，帮他擦去汗水，缠着他撒娇，而他会笑着揉她的头发，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护着她。那时候的他们，是彼此的唯一，是生死与共的搭档，是跨越一切阻碍的恋人。

可现在，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所有美好，都给了另一个人。

“零二，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未来捡起地上的彩带，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零二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彩带，指尖冰凉，“可能是有点晒，休息一下就好。”

她走到摊位旁的樱花树下，背对着广的方向，闭上眼，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可耳边不断传来广和莓的交谈声，笑声，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将她的执念割得支离破碎。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毕竟她熬过了前世的战争，熬过了生死分离，熬过了轮回的虚无，可她终究熬不过，看着自己爱了万世的人，对别人温柔以待的苦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零二以为是未来，没有回头，直到一道清冷又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的彩带系错了。”

零二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广。

她缓缓转过头，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广就站在她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卷白色的丝带，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手里凌乱的彩带上。

阳光透过樱花枝桠，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棱角。他的眼眸里没有厌恶，没有疏离，只有一丝平淡的提醒，可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零二的心脏疯狂跳动，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主动和她说话，不是在她哭泣的时候，不是出于怜悯，只是单纯的，日常的交流。

“我……我不太会弄这个。”零二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攥着彩带的手指微微发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广低头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心底那股莫名的心疼再次浮现。他总觉得这个女孩，身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那双翠绿的眼眸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对莓时的平静安稳，在面对零二时，会全部崩塌。他会忍不住在意她的情绪，忍不住关注她的身影，甚至在深夜里，会反复梦见一片模糊的樱花林，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粉发女孩。

“我帮你。”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彩带，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熟悉的温热触感传来，像一道电流，贯穿了两人的身体。

零二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湿润。

是这个温度。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温度，是刻入她灵魂深处的，属于广的温度。

广也顿住了动作，眉头皱得更紧。指尖的触感陌生又熟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无数次这样触碰过这只手，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好像，弄丢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广！”

莓的声音再次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属于他们两人的瞬间。莓快步走过来，自然地站在广和零二中间，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戒备：“你怎么在这里呀？我们的饮品单还没整理好呢。”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宣示着自己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零二，这个总是用悲伤又执着的眼神看着广的女孩，让她心底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广收回手，压下心底的异样，点了点头：“马上就来。”

他最后看了零二一眼，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跟着莓离开了。

零二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可那份温暖，转瞬即逝，只剩下刺骨的寒凉。

他又一次，离开了她。

像前世无数次分离，像这一世无数次擦肩，他永远会为了莓，转身离开。

零二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再次决堤。这一次，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浸湿了校服的裤腿，也浸湿了她那颗支离破碎的心。

心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她看得出来，零二对广的感情，深入骨髓，可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满是荆棘。

“他是不是，永远都不会记得我了？”零二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绝望，“心，你说，人真的会彻底忘记自己深爱过的人吗？”

心沉默了许久，轻声回答：“我不知道。但是广，最近总是走神，总是看向你的方向，或许，他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只是记忆被锁住了。”

被锁住了。

零二闭上眼。

她知道，那是轮回的枷锁，是和平世界的馈赠，也是对她最残忍的惩罚。他拥有了平静的人生，忘却了战争的伤痛，也忘却了她。

“可我等不起了。”零二哽咽着，“我已经等了他一世，又一世，我真的怕，这一世，我还是抓不住他。”

她怕等到最后，看着他和莓牵手毕业，看着他们步入婚姻，看着他们相守一生，而她，永远是那个局外人，守着万世的回忆，孤独终老。

樱花祭当天，校园里人头攒动，彩旗飘扬，漫天樱花纷飞，将整座校园装点成了梦幻的粉色海洋。学生们穿着精致的服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零二穿着（7）班统一的粉色女仆装，站在甜品摊位后，机械地递着蛋糕，目光却始终黏在隔壁的饮品摊上。

广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系着黑色围裙，正在帮顾客制作饮品，侧脸温柔而专注。莓站在他身边，笑着帮他递杯子，配合得天衣无缝，引来周围无数羡慕的目光。

零二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她以为樱花祭是靠近他的机会，可到头来，只是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他们有多般配，她有多多余。

傍晚时分，人流达到了顶峰。零二不小心被拥挤的人群撞到，手里的草莓蛋糕摔在了地上，奶油溅在了裙摆上，狼狈不堪。

混乱中，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零二抬头，再次撞进了广的眼眸里。

他眉头紧锁，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小心点。”

零二的心跳瞬间失控，她看着他，想说谢谢，想说我好想你，想说你还记得我吗，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

就在这时，莓端着一杯饮品走了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扶住广的另一只胳膊：“广，这边有顾客找你。”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强行将广拉走了。

广被拉着离开，回头看了零二一眼，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茫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懂的不舍。

零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被莓紧紧挽着，再也支撑不住，转身跑出了热闹的人群，一路跑到了那棵最古老的樱花树下。

这里没有人群，没有欢笑，只有漫天飘落的樱花，和无边无际的悲伤。

她再也忍不住，靠着树干，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的哭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绝望，都要痛苦。她哭自己的执念，哭自己的卑微，哭自己跨越万世，却换来一场爱而不得的宿命。

“广……你为什么要忘了我……”

“我是02啊……是你的02啊……”

“我们说好永不分离的……你答应我的……”

“你看看我好不好……就看我一眼……”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疼痛，仿佛要将灵魂都哭碎。她想起他们化作光之翼的那一刻，他紧紧抱着她，说下辈子一定找到她；想起他们在樱花树下的约定，说要一起看遍万世花开；想起他说，就算忘了一切，也会再次爱上她。

都是谎言。

都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樱花簌簌飘落，覆盖了她的全身，像一场温柔的葬礼，埋葬了她的希望，她的爱意，她的万世坚守。

不知哭了多久，零二的声音渐渐沙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了一丝光亮，只剩下死寂的绝望。

她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看着他和别人幸福，比让她死去还要痛苦。

就在她陷入无边黑暗的时候，一道身影，静静站在了她的面前。

零二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广站在那里，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她的身上。

外套上，残留着他干净的、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广蹲下身，看着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心疼与愧疚，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

这一次，没有莓的打断，没有旁人的打扰。

只有他和她。

零二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流得更凶，却忘记了哭泣。

广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温柔，轻轻开口：

“别再哭了。”

“我……心疼。”

一句话，击碎了零二所有的绝望，也拨动了广心底，那根尘封了万世的、名为爱的琴弦。

樱花纷飞，晚风轻扬，这场隔世的爱恋，在无尽的遗憾与痛苦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名为转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