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梨泰院却愈发热闹非凡。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一样。
路边弹吉他的年轻人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卖花的摊主在收拾剩下的花束,价格降了又降。二十出头的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地走在街头,嘻嘻哈哈地推搡打闹,细碎的笑声在晚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姜时屿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车子。
车窗开了一条缝,街上的喧闹声从缝隙里挤进来,混着烤肉味和香水味,闻久了有点腻。
她闭了闭眼,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杯果酒。
度数不高,她特意点的。但此刻那点微弱的酒意却像被人点了火,在胸口闷闷地烧。说不清是心疼还是不甘,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她想起那些年。
那些熬夜写方案,陪艺人跑通告,在片场跟人吵架,在饭局上替人挡酒的日子。
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最热的真心,最硬的骨头,全都耗在了一群不值得的人身上。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换来对等的尊重和信任。
结果呢?
她苦笑了一下。
而她想守护的那些少年,明明个个光芒万丈,本该在聚光灯下肆意挥洒最好的青春,却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不见天光,难寻出路。
他们练舞的时候地板是滑的,音响是破的,连一面完整的镜子都没有。他们穿着洗到发白的衣服,吃着便利店的饭团,眼巴巴地看着公司把资源一车一车地拉到别人面前。
如果那几年没有被白白浪费,她根本不敢想象如今的seventeen会站在怎样的高度,哪里还需要她去推销这群少年本该被全世界看见的光芒?
她不敢想。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她联系了好几个熟悉的娱乐媒体,措辞简短而精准,像在做一笔不需要讨价还价的交易。然后她打开文档,开始写。
写到P社如何苛待艺人,如何长期冷暴力,如何精神PUA,字里行间,真假参半,但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精准地捅在最痛的地方。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读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足够扎眼。
但她没有提及seventeen的名字,只笼统概括为艺人,这是对他们的保护。
她几乎可以预见,明天一早,这几篇稿子一旦发出去,P社的股价会怎么跌。
做完这一切,姜时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车门。
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脸上最后一点酒意。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宿舍时,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姜时屿放轻脚步,在密码锁上缓缓输入数字。她尽量把按鍵的声音压到最低,像一只试图潜入房间而不惊动任何人的猫。
门开了一道缝,客厅的顶灯骤然亮起。
暖黄色的光线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驱散了深夜里所有的暗角和阴影。姜时屿站在门口,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徐明浩和崔瀚率窝在沙发上,面前的投影仪亮着,正在放一部老电影。光影在两人脸上流转,明明灭灭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看。
餐桌那边,崔胜澈和全圆佑并排坐着,游戏手柄搁在桌上,显示屏还亮着,画面停在了待机界面。分明就没在玩,只是开着屏幕等。
打游戏那间房的灯也亮着。她后来才知道,那间房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铺好了,衣柜腾出了空间,连床头都放了一盏小夜灯。
不是一间临时凑合的客房。
是一间特意为她准备的家。
姜时屿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睡呢?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柔软的沙沙声。眼底的疲惫在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时,不知不觉消了一大半。
徐明浩把投影仪按了暂停,回答道。

在等你。
全圆佑摘下耳机,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颊上。

喝酒了?
姜时屿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热热的。
就喝了一点点果酒,没事的。

你们不用特意等我,早点休息就好。

全圆佑已经站了起来,走向厨房,打开橱柜,拿出那罐没开封的蜂蜜,舀了一勺,冲水,搅匀。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回来,递到姜时屿手里。

你不回来,大家都放心不下。
这一天崔胜澈接了多少通公司的电话,她不知道。但她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的记录,时间从下午一直延伸到晚上。
徐明浩坐在沙发上,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

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你回来的时候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成员们都从各自的房间里聚集到了客厅,每个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心。
哪有什么烦心事啊

反倒是有两件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们

第一件

所有人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咱们租到了一间宽敞又明亮的练习室。在汉江边上,站在窗边可以看到江景

大家的眼晴一下子亮了。
第二件——

她故意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有位导演,特别欣赏你们的综艺感,邀请你们参加他的节目

话落,夫硕顺灿四个人像被同时按下了启动键,挤在一起,捂着嘴,压抑不住地欢呼起来。
夫硕顺灿四人听到这话,立刻兴奋得像雀跃的小鸟,紧紧挤在一起,捂着嘴小声欢呼,眼中的喜悦与期待几乎溢满整个客厅。
文俊辉靠在墙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用中文小声说了句什么。徐明浩听到,笑着推了他一下。
但徐明浩的眉头没有完全松开。

真的没有别的事吗?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摇了摇头,故意晃了晃脑袋,配合着眯起眼睛,做出一种有点上头的样子。
真的没有了。

小女子不胜酒力。

她还比了个“很小”的手势,拇指和食指之间几乎不留缝隙。
其实那点果酒带来的微醺,早就在夜风里散干净了。她只是满心酸涩,那些不甘和心疼没压住,不知怎么就写在了脸上。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显然,在这些人面前,她没那么擅长伪装。
金珉奎坐在餐桌对面,朝徐明浩挤挤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追问。
转身钻进厨房,挺拔的身形在灶台前忙碌起来。没过多久,他就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快步走到姜时屿面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汤面氤氲着袅袅白烟,他特意学着中式做法煎了一颗圆润软嫩的溏心蛋,再撒上一把鲜绿的小葱花,清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温暖而舒适,刚好适合酒后暖胃驱寒。
金珉奎站在姜时屿身旁,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趁热吃吧,暖暖身子和胃。
他说“胃”的时候还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给姜时屿可爱的不行。
姜时屿低头看着那碗面。白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溏心蛋咬开的时候,蛋黄慢慢流出来,裹在面条上,温温软软的。
和她的心一样,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