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沪上初遇，风月惊鸿

民国十七年，秋。

上海滩的风，总带着一股混杂着洋酒醇香、桂花甜香与老弄堂烟火气的味道。法租界的梧桐叶被秋阳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柏油马路上，碾过车轮，留下细碎的叶痕，像极了这座城市里藏不住的旧梦与心事。

百乐门的霓虹灯还未亮起，华懋饭店的旋转门却已开始转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上海滩的名流权贵，总爱在这里消磨秋日的午后。

沈梦辰提着浅杏色的蕾丝手包，站在华懋饭店大堂的落地窗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望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梧桐，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刚从苏州来沪投奔叔父，叔父是沪上小有名气的绸缎商，今日特意带她来参加这场商界茶会，说是让她见见世面，也好适应沪上的生活。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领口绣着两朵素净的茉莉，裙摆堪堪遮住脚踝，走起路来莲步轻移，温婉得像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女子。与身边那些烫着波浪卷、穿着高开叉洋装、妆容艳丽的沪上名媛比起来，她素净的模样，反倒成了茶会上一抹别样的清新。

“梦辰，别站在这儿发呆，过来见见几位叔叔伯伯。”叔父沈仲山招手唤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也有几分对她的期许。

沈梦辰回过神，敛了敛心神，跟着叔父走到人群中，乖巧地弯腰行礼，轻声问好。她性子温婉，不善应酬，面对满屋子衣着考究、谈吐干练的名流，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只想寻个安静的角落待着。

就在她好不容易借着端茶的由头，退到窗边的僻静处时，大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里。

沈梦辰也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

男人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肩宽腰窄，气质清冷矜贵。他没有戴时下流行的礼帽，墨发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与凌厉的眉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是冷白的，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却又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是谢珩。

上海滩无人不知的谢家大少爷，谢家掌控着沪上大半的航运与绸缎生意，权势滔天，而谢珩更是年纪轻轻便接手家族产业，手段凌厉，行事低调，是无数名媛贵妇心中梦寐以求的良人，却也是出了名的冷心冷面，从无绯闻传出。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黑色西装的随从，步履沉稳，一路穿过人群，周遭原本喧闹的交谈声，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倾慕，有试探，他却恍若未闻，眼神淡漠地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片刻。

“那就是谢珩啊，果然跟传闻里一样，长得真是出众，就是太冷了些。”

“听说谢少爷眼光极高，沪上多少名媛想攀附，都被他拒了。”

“谢家如今如日中天，谢珩又是这般人物，将来谁能嫁给他，可是一辈子的福气。”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沈梦辰看着那个立于人群中央，却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的男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从未见过这般气质的男子，不像江南男子那般温润，也不像寻常商贾那般市侩，他像寒冬里的寒梅，清冷孤傲，遗世独立。

就在她怔怔出神时，一道娇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珩，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沈梦辰回头，便见一位穿着玫红色旗袍、妆容精致的女子快步走向谢珩，女子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娇俏与亲昵，正是江家大小姐江荔。江家与谢家是世交，江荔自幼便爱慕谢珩，在沪上是人人皆知的事，她性子骄纵热烈，向来毫不掩饰对谢珩的心意。

江荔自然地挽住谢珩的手臂，抬头望着他，眼底满是倾慕：“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特意给你留了你喜欢的碧螺春。”

谢珩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江小姐，不必如此。”

他的疏离，让江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却依旧不肯放弃，依旧笑着跟在他身边，絮絮说着话。

谢珩只是淡淡应着，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无意间，与窗边的沈梦辰撞了个正着。

沈梦辰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烫，像是自己的心思被当场戳破一般，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茶杯，指尖泛白。她能感觉到那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短短一瞬，却让她觉得度日如年。

谢珩看着窗边的女子，月白旗袍，素面朝天，眉眼温婉，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在这满是浮华与功利的茶会上，显得格外格格不入。他见过太多刻意讨好、妆容艳丽的女子，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倒是头一次见，心底莫名微动，不过也只是一瞬，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茶会的主位。

这时，又一道身影走进大堂，男子穿着浅灰色西装，面容俊朗，笑容温润，气质儒雅，与谢珩的清冷截然不同，他一进来，便主动与周遭的人打招呼，待人谦和，十分讨喜。

是萧慕言。

萧家家道中落，却凭着自己的才华，在沪上做了报社编辑，文笔出众，为人温和，与谢珩是旧识，两人性格迥异，却交情不浅。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谢珩，笑着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珩，我还以为你要迟到了，刚还跟江小姐说你呢。”

江荔见到萧慕言，脸上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萧先生。”

萧慕言笑着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沈梦辰，见她一脸局促，像是不适应这般场合，眼底闪过一丝温和，对着她微微颔首示意。

沈梦辰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心里松了口气，这位萧先生，看起来倒是十分和善。

茶会渐渐热闹起来，管弦乐轻轻奏响，名流们两两交谈，生意与应酬交织在一起。沈梦辰依旧站在窗边，不愿融入这喧闹的场合，她望着窗外的梧桐，心里想着苏州的家，想着那些平静安稳的日子，与上海滩的繁华喧嚣比起来，她更偏爱江南的温婉宁静。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她的身边。

沈梦辰心头一紧，缓缓转头，便看到谢珩站在她身侧，距离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冷好闻，与他的人一样。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忙轻声问好：“谢先生。”

谢珩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上，声音低沉清冷：“你是沈仲山的侄女？从苏州来的？”

沈梦辰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是，谢先生，我叫沈梦辰。”

“沈梦辰。”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三个字在唇齿间流转，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苏州来的，倒是很符合你的气质。”

沈梦辰脸颊更烫，低着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似旁人的打量，更像是一种沉静的探究，让她心跳加速，手足无措。

不远处，江荔看着谢珩与沈梦辰并肩而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嫉妒与不悦，她攥紧了手里的手帕，快步走了过去，亲昵地拉住谢珩的胳膊：“阿珩，张老板还在那边等你谈生意呢，我们快过去吧。”

说着，她刻意看向沈梦辰，眼神里带着几分敌意与不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几分轻慢：“这位是？看着面生得很，怕是刚来沪上，还不习惯这般场合吧？”

沈梦辰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珩皱了皱眉，推开江荔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江小姐，注意分寸。”

他的维护，让江荔脸色一白，也让沈梦辰心头一颤，抬头看向他，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时，萧慕言也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好了，阿珩，江小姐，茶会而已，不必如此拘谨。沈小姐若是觉得无聊，不如随我们一起去露台吹吹风，秋日的风景倒是极好。”

沈梦辰看着萧慕言温和的笑容，又看了看身边神色清冷的谢珩，还有一脸不悦的江荔，心里有些犹豫。

秋风吹过，梧桐叶再次飘落，华懋饭店内的灯光渐渐亮起，映着四人的身影，在这繁华的上海滩，织就了一张名为命运的网。

沈梦辰不知道，这一次沪上相遇，这一场短暂的交谈，会成为她旧梦里最深刻的印记，更会让她与谢珩、江荔、萧慕言三人，从此纠缠一生，在这乱世浮华里，尝尽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多谢萧先生。”

谢珩看着她温顺的模样，薄唇微抿，眼底的清冷，似乎化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柔。露台的风渐渐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将四人的身影，笼罩在秋日的暮色里，上海滩的旧梦，便从这一场初遇，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一章 沪上初遇，风月惊鸿

第一章沪上初遇，风月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