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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笛(2)

KPL:杂文小短篇

忘川江雾漫卷,将红尘与幽冥切出一道无形却无法逾越的界线。周诣涛唇间漫出的小调还在江面上悠悠盘旋,调子干净柔软,和多年前山野里无风傍晚,两人并排坐在青石板上随口哼唱时别无二致,只是如今少了一旁叽叽喳喳的附和,只剩晚风独自承接所有绵长的孤寂。

许鑫蓁立在离周诣涛不足三尺的雾影里,魂魄凝出的白衣被江风吹得轻轻晃动,明明近得能看清对方鬓角新生的几缕浅淡碎发,能看清他指尖抵在唇边时微微泛白的骨节,却始终隔着一层阴阳铸就的厚壁,温热的人间气息与阴冷的忘川雾霭泾渭分明,半点无法相融。他试着往前踏出一步,虚无的魂体径直穿过周诣涛单薄的青衫,没有半分触碰的实感,那一点微弱的暖意转瞬便被周身刺骨的阴寒吞噬,心口随之泛起一阵细密绵长的钝痛。

他早该习惯这种无力,滞留渡口的这些年,每一年深秋周诣涛踏雾而来,他都会反复尝试靠近,次次落空,却总在看见这道青衫身影时,控制不住心底那点渺茫的奢望。许鑫蓁垂下悬在半空、没能碰到故人肩头的手,指尖一片虚无,连一丝布料纹路都无法捕捉,方才挂在嘴角那点故作轻松的笑意彻底沉了下去,眼尾天生带起的张扬弧度,此刻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渡翁坐在亭下老旧木凳上,手中船桨抵着青石地面,浑浊的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没有上前劝慰。他守渡百年,见过太多阴阳相隔的痴缠魂魄,可像许鑫蓁这般,明明知晓死生殊途,依旧年年执着靠近,明知活人无感魂魄,依旧一遍遍对着空气絮叨心事的孤魂,实属罕见。这九尾少年魂看着跳脱随性,骨子里偏执得可怕,旁人的执念多是不甘生死、怨恨别离,唯有他,执念系在一支未送出的竹笛、一句没能说出口的珍重,生生把自己困在这终年烟雨的渡口,不肯解脱。

江面上缓缓飘来几缕新亡的亡魂,皆是神色凄惶,低低啜泣着往渡船方向挪动,途经二人身侧时,本能地避开周身阳气厚重的周诣涛,反倒下意识往许鑫蓁所在的雾影边避让。许鑫蓁往日见了新来亡魂总爱打趣逗弄,以此排解渡口日复一日的沉闷,可今日所有玩闹的心思尽数消散,眼底只装得下身前独自吹曲的青衫故人,连飘过身侧的灰雾魂影都懒得侧目。

小调渐渐走到尾声,最后一段轻柔的尾音消散在滚滚江水里,周诣涛缓缓放下抵在唇边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垂眸望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台阶,眼底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怅惘,安静伫立在原地许久,没有转身离去,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望着奔腾不息的忘川江水,像是想顺着流水,寻回多年前消失在战火烟尘里的少年。

人间岁月匆匆流转,当年那个眉眼明艳、整日围着他吵吵闹闹的九尾少年,停留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十七八岁鲜活肆意的模样,会抢他手里刚摘的野果,会拽着他的衣袖往深山竹林里跑,会蹲在溪边打磨竹料时,絮絮叨叨规划往后归隐山居、日日吹笛相伴的日子。可那年兵祸突袭,不过转瞬的混乱,那人便彻底消失在漫天烽火之中,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生性爱自由,要远走天涯,你不必寻我”,从此杳无音信。

周诣涛从来不信那句告别。

他太了解许鑫蓁的性子,嘴上看似散漫无拘,实则重情到骨子里,若是真心想要远走,定会拉着他好好道别,绝不会仓促消失,连一句完整的嘱咐都未曾留下。这些年他踏遍两人年少一同踏足过的山野溪谷,问遍沿途村落乡邻,翻遍周遭所有渡口码头,始终寻不到半分有关许鑫蓁的踪迹。身边亲友屡屡劝他放下旧事,成家立业安稳度日,他只是温和摇头,从不多做解释,只把心底那份绵长的惦念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守着每年霜降赴渡的约定,一年又一年,从未中断。

许鑫蓁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孤寂,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江水的湿棉,酸涩感顺着魂魄脉络蔓延开来。他清楚记得当年乱世突袭的场景,乱兵持刀闯入两人栖身的竹屋,周诣涛不善争斗,身形僵硬地挡在他身前,眼看刀刃就要劈落,他身为九尾灵狐,本能催动体内残存灵力挡下攻击,皮肉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能拖累周诣涛。

他知晓周诣涛心软重情,若是亲眼见他身死,定会一辈子困在悲痛之中无法自拔,于是强撑着残破灵体,扯出一副无所谓的嬉皮笑脸,编造远赴天涯的谎话,趁着烟尘漫天遮掩身形,独自遁入山林,灵脉寸寸碎裂之际,唯独死死护住袖中那支打磨过半的竹笛。他本可魂归狐族灵域,等待百年后重修肉身轮回,可一想到那支没能交付的竹笛,想到那句没能兑现的相伴之约,终究是硬生生凭着一口执念,将残魂钉在了这连接人间与幽冥的忘川古渡。

“呆子,我说过多少次,年年跑来这里吹曲子,除了江水亡魂,根本没人听得见。”许鑫蓁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江风能够承载,落在周诣涛耳边却如同虚无的气流,对方分毫未有察觉,依旧怔怔望着江面出神,“当年一句随口哼唱的山野小调,值得你记这么多年?世间好听的曲子数不胜数,何必执着于这一支不成章法的俚曲。”

嘴上说着嫌弃调侃的话,心底却软得一塌糊涂。年少之时,是他偶然听见山间樵夫哼唱这段调子,觉得轻快有趣,便拉着周诣涛坐在溪边反复练习,彼时周诣涛性子内敛,不擅长音律,反复练习许久依旧调子生涩,他便坐在一旁笑他笨拙,伸手轻轻戳他泛红的耳尖,闹够了再耐下心,一句一句陪着他慢慢磨合。那时阳光落在竹林间,碎金般铺满两人肩头,没有战乱纷争,没有生死别离,只有漫山翠竹、潺潺溪水,和彼此毫无隔阂的温柔。

那些安稳纯粹的过往,是许鑫蓁困在忘川烟雨里,无数个孤寂深夜反复回味的念想,也是周诣涛漂泊半生,唯一反复温习的旧梦。

许鑫蓁缓缓侧身,与周诣涛并肩而立,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阴阳雾障,一人踏红尘阳土,一魂栖幽冥寒雾。他学着年少时的模样,微微侧头,虚虚看向周诣涛的侧脸,眼底褪去所有伪装的跳脱,只剩藏不住的温柔与愧疚。他多想如同从前一般,抬手揉乱对方规整的发鬓,打趣他一把年纪依旧执着于年少旧事,可抬起的手只能穿过对方的发梢,抓握住一片冰冷虚无的雾气。

“当年那支竹笛,我打磨了整整半月,挑的是后山向阳处长势最好的青竹,每日蹲在溪水旁细细打磨边角,生怕竹身磨得粗糙,磨伤你的指尖。”许鑫蓁低声絮叨,像是对着老友倾诉心底积压多年的心事,“原本打算待竹笛完工,便寻个无风晴日,拉着你去山顶吹风,亲手交到你手上,往后日日相伴,你吹笛,我陪在一旁,不用四处奔波躲避战乱,不用颠沛流离。谁能想到变故来得那样快,竹笛还未凿完最后一排笛孔,我们便被迫分离。”

袖间虚无处,那支封存多年的竹笛似是感知到主人翻涌的心绪,魂魄凝成的竹身微微发烫,隔着一层魂雾,传递出微弱却清晰的悸动。这些年他日日以魂力滋养这支竹笛,无数个无人的雨夜,独自坐在渡亭角落细细摩挲竹身,反复描摹预想中周诣涛握住竹笛吹曲的模样,每一次描摹,心底的遗憾便厚重一分。

周诣涛似是站得久了,肩头沾染一层细密冰冷的雨雾,他微微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脚步缓缓挪动几分,走到渡口最靠近江水的青石边缘,俯身望着滔滔东流的江水,唇瓣轻启,吐出一句极轻的呢喃,声音被江风揉碎大半,却清晰传入许鑫蓁耳中。

“阿蓁,你到底在哪里。”

短短七个字,没有激烈的悲恸,没有失控的哭喊,只是沉淀了数年的疲惫与思念,平淡一句,却狠狠撞在许鑫蓁魂魄最柔软的地方,心口骤然抽痛,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亡魂本无泪水,此刻却仿佛有酸涩的水汽在眼底盘旋不散。

他就站在周诣涛身侧不足半步的地方,清清楚楚听见这句寻觅,清清楚楚看见对方眉宇间化不开的愁苦,却无法应声回应,无法伸手安抚,只能眼睁睁看着故人独自困在无边无际的思念里,独自承受别离的煎熬。

“我在这里,周诣涛,我一直都在。”许鑫蓁往前倾身,几乎要将整张脸贴在阴阳相隔的雾壁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没有远走天涯,当年那句谎话只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丢下你独自离开,我守在这里,等了你一年又一年。”

可人间的人听不见幽冥孤魂的告白,阴阳两界如同隔绝两个完全独立的世界,周诣涛浑然不觉身侧那道执念深重的白衣魂影,只是静静望着江水,沉默许久,又轻轻重复一遍:“我每年都来这里,总觉得你会回来。”

渡翁在亭下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穿透烟雨,传到许鑫蓁耳中:“少年,你看清楚,活人眼不见阴魂,耳不闻魂语,你纵然日日伴在他身侧,说尽心底千言万语,他也无从知晓。这般单向的相守,于你于他,皆是煎熬。”

许鑫蓁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周诣涛单薄的青衫背影上,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煎熬也好,孤寂也罢,我不能走。若是我踏舟入轮回,抹去前尘记忆,世间再无一人记得这支竹笛,记得我们的约定,他年年赴渡等候,便彻底成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空梦。”

“执念困住的从来不止你一人。”渡翁缓缓摇了摇头,船桨轻轻拍打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红尘放不下年少相伴的旧人,你在幽冥放不下未送出的信物,一人一魂,双双困在多年前那场仓促别离里,互为执念,互为枷锁。”

江雾再度变浓,将周诣涛的身影衬得愈发单薄。他在江岸伫立近一个时辰,细雨持续落在肩头,青衫布料浸透,贴在脊背之上,他却浑然不觉寒凉,只是久久凝望着江水尽头,似是期盼流水能带来一丝故人的音讯。

许鑫蓁安静陪在他身侧,不再开口调侃,也不再低声絮叨,只是安安静静伫立,将所有嬉闹尽数收起,只用魂魄牢牢锁住那道青衫身影,一分一秒都不愿移开视线。他清楚知晓,一年之中,唯有深秋霜降这几日,才能这般近距离陪着周诣涛,其余三百余日,只能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渡口,靠着回忆熬过漫长孤寂的岁月。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雾色微微泛白,人间日头渐渐西斜,周诣涛终于缓缓直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渡口,踏回红尘之路。转身的刹那,他下意识回头望向渡口空荡荡的亭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空,似乎隐隐期盼能看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可入目只有漫天烟雨、老旧渡船,以及独坐亭下沉默的老渡翁,再无其他。

他微微垂眸,压下心底翻涌的失落,抬脚踏上离开渡口的土路,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翻涌的江雾深处。

许鑫蓁站在原地,目送那道青衫身影一点点被浓雾吞噬,直至彻底看不见踪迹,方才紧绷的魂体缓缓松弛下来,周身那股强撑的温柔尽数溃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落寞。亭外江风呼啸而过,卷起他宽大的白衣,空荡荡的袖管随风翻飞,内里那支打磨多年却始终没能交付的竹笛,静静藏在虚无魂魄之中,承载着数年不曾消解的遗憾。

渡翁缓步走到他身侧,看着少年魂垂落的眉眼,轻声道:“人已经走了,不必再伫立等候。”

许鑫蓁轻轻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回渡亭,倚靠在冰冷的朱红栏杆上,指尖虚虚覆在藏着竹笛的袖间,眼底一片沉寂。方才周诣涛那句轻声的“阿蓁,你到底在哪里”,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心口的酸涩久久无法散去。

阴阳不识,咫尺天涯。

他明明守在故人身边数年,却如同相隔万水千山,连一句回应都无法传递。

许鑫蓁望着远处依旧翻涌不息的忘川江水,低声呢喃:“还要等多久,我才能真正走到他面前,把这支竹笛亲手交到他手上。”

渡翁望着茫茫烟雨,缓缓叹气,没有给出答案。古渡轮回自有法则,执念一日不解,阴阳壁垒一日不破,这场跨越生死的相见,终究还要耗上无数个春秋寒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