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夜风刺骨,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死死裹住温予单薄的身躯。
杨涛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过半步,往日温柔缱绻尽数褪去,眼底是千年积压的狼狈、偏执,还有一丝不敢外露的惶恐。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平日里从容沉稳的眉眼,此刻染着几分易碎的红。那句“就这最后一次”,低沉沙哑,漫在风里,和过往一百二十六世,分毫不差。
每一世,他都是这样。
等她忆起所有苦痛,崩溃憎恨之后,放低姿态,卑微祈求,许下最后一次的诺言。
可千百次的最后一次,从来没有尽头。
温予抬眸望着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滚落,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碎开一片冰凉。
她太熟悉这副模样了。
熟悉他眼底的疲惫,熟悉他放软的语气,熟悉他所有示弱的神态。千世轮回里,就是这副模样,次次击溃她心底最后的防线,让她放下所有恨意,心甘情愿分出寿元,奔赴早已知晓的短命结局。
这是他拿捏她,用了一千两百年的方式。
“最后一次。”温予扯起唇角,笑意苦涩至极,声音哽咽发抖,“杨涛,你这句话,对我说了一百二十七遍。”
从第一世古巷烟雨,到今世大学秋风,每一轮闭环收尾,他都会许下这句承诺。
次次最后一次,世世再无下次,可轮回轮转,他永远会在下一世,重新找到失忆懵懂的她,重新上演温柔,重新开口索取。
谎言重复千遍,早已刻进宿命里。
“你根本不会放过我。”温予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心底爱意与恨意疯狂撕扯,血肉模糊,“你只是舍不得死,舍不得消散,所以一遍遍抓着我,把我困在轮回里陪你耗。”
她爱过他千百次,也恨过他千百次。
爱他独一份的温柔细致,爱他岁岁相伴的安稳,爱他眼底藏不住的、独属于她的偏执;恨他预谋已久的靠近,恨他利用赤诚爱意,恨他亲手碾碎她每一世的余生,恨他将她变成续命工具。
爱意是真,伤痛更是真。
杨涛喉结剧烈滚动,漆黑眼眸牢牢锁住她破碎的眉眼,心口蔓延开千年不曾消解的钝痛。
他不是不懂她的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世渡寿之后,她会承受什么。
阳气剥离,寿元抽离,五脏六腑被寒气侵蚀,肤色日渐苍白,免疫力尽失,小病缠身,最后缠绵病榻,在孤寂病痛里慢慢死去。
每一次,他都陪在她身边,看着她从鲜活明媚,变得枯槁孱弱,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闭眼离世,魂魄坠入轮回。
他拥有全部记忆,要独自熬过她离世后的漫长岁月,守着世间空荡,等她下一世降生。
她一世受苦,他一世回忆。
这本就是一场双向折磨。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杨涛抬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怕触碰就让她更加抗拒,语气沙哑疲惫,“我知道你疼,知道你累,知道你不想再轮回。”
千世以来,他从未辩解自己的自私。
他就是自私。
自私地贪恋她的陪伴,自私地想要活下去,自私地绑定她的命格,哪怕要她永世轮回,不得解脱。
天道枷锁扣在他魂魄之上,从他降生起便注定结局。魂魄残缺,无根无命,不入轮回,不受天地庇佑,年岁越久,魂魄风化越快,早晚化作世间一缕虚无雾气。
他没得选。
天地之间,唯有温予至阳寿元,可修补魂碎,可续他性命。
“我试过放过你。”杨涛声音沉下来,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中间有三世,我刻意避开转世的你,不去寻你,不去靠近,任由自己魂魄衰败消散。”
那三世,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想着若能自行消亡,便可彻底解放温予,斩断这无解的宿命。
可天道规则不可逆。
他一旦刻意远离温予,温予即便安稳过完一生,寿终正寝,魂魄也会被天道强行打散,永世魂飞魄散。
绑定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要么,温予渡寿,他活下去,她失忆轮回,往复循环;
要么,他等死消散,温予直接魂灭,彻底消亡。
从来没有第三种两全的选择。
这件事,他藏了千世,从未告诉过任何一世的温予。
他不敢说。
不敢告诉满心恨他的少女,她连逃离的资格都没有,从命格绑定那一刻起,她的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温予闻言身子一震,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满是错愕。
这件事,她的轮回记忆里,从来没有。
轮回封印只会封存相爱、欺骗、借寿、离世的记忆,天道本源的绑定规则,被天道刻意屏蔽,她历经一百二十七世,全然不知。
“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心底莫名升起不安,“你把话说清楚。”
杨涛垂眸,晚风揉碎他眼底所有隐忍,终于说出埋藏千年的真相,残忍直白,打碎她所有想要逃离的念想。
“你我命格天道共生。”
“我若魂飞魄散,你即刻魂魄俱碎,不入轮回,彻底消失。”
温予浑身猛地僵住,一瞬间气血逆行,心口剧痛袭来,比渡寿的寒意还要刺骨。
原来不是他不肯放手。
是她根本没有放手的资格。
她以为自己可以拒绝,可以逃离,可以斩断纠缠,可从一开始,天道就锁死了所有退路。
她渡寿,是一世短命,轮回重来;
她不渡,是即刻消亡,彻底死去。
左右,都是绝境。
千百世她怨恨他自私,怨恨他困住自己,到头来,两个人都是天道棋盘里,身不由己的棋子。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温予喃喃自语,眼泪大颗滚落,浑身无力地靠着护栏,后背冰凉刺骨,“我不管愿不愿意,都必须借你寿元,都必须一遍遍轮回,对不对。”
她拼尽全力想要挣脱的宿命,根本无解。
杨涛看着她骤然崩塌的模样,心口疼得发麻,缓步上前,这一次没有后退,轻轻将崩溃的她拢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极致的珍重。
没有占有,没有预谋,只有千年的无力与心疼。
“是。”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沙哑泛红,“我不敢赌,赌你魂飞魄散。我宁愿你恨我,宁愿你轮回受苦,也不能让你彻底消失。”
他自私,他卑劣,他利用爱意,可他更怕失去。
比起让她彻底消亡,他宁愿承受她世世憎恨,宁愿亲手让她往复轮回,至少这样,每一世,他都能见到她。
能见到她鲜活活着,就够了。
温予靠在他怀里,再也撑不住所有坚强,抬手攥紧他身前的衣衫,失声落泪。
恨意轰然松动,可千世的伤痛又真切存在。
恨他欺骗利用,懂他身不由己,怨宿命不公,惜万般无奈。
爱恨交织,进退两难。
她想恨到底,可知道了共生枷锁,便再也无法彻底恨下去;她想狠心拒绝,可代价是自己彻底消亡,连重来的机会都没有。
两千四百年,一百二十七世。
她逃不开,躲不掉,断不了。
“杨涛,你好狠。”温予哭声细碎,字字疲惫,“你把所有选择,全都堵死了。”
让她只能妥协,只能成全,只能再次献祭自己的寿元,开启下一轮轮回。
杨涛怀抱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里,晚风拂过两人发丝,城市灯火沉寂,只剩相拥的两人,困在千年无解的宿命里。
“我知道对不起你。”他嗓音带着细碎哽咽,是千年以来第一次流露脆弱,“这一世,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决定。”
过往每一世,她忆起记忆后,短短一日内便妥协渡寿,从无缓冲。
这一世,他想给她喘息的时间。
给她时间消化千世伤痛,消化天道共生的真相,消化这进退两难的宿命。
“我等你心甘情愿。”
“不管多久,我都等。”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
温予埋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他衣衫,心底所有反抗的底气,尽数崩塌。
她清楚知道,结局早已注定。
不管挣扎多久,怨恨多久,最终,她依旧会心软,依旧会分出寿元。
宿命闭环,早已牢不可破。
只是这一次,爱意掺恨,心软裹挟疲惫,再也回不到初见时,懵懂心动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