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秋（4）

深秋悄然而至，梧桐叶落尽了整条校园林荫道，晚风裹挟着浅浅凉意，吹散了初秋最后的温柔。

温予和杨涛相处已经快一个月。

这一个月的时光温柔得不像话，像被滤镜揉过的风月，细碎、绵长、安稳，是十八岁少女心目当中最完美的恋爱前奏。两人没有正式告白，却早已默认了彼此的特殊。

身边所有室友、朋友都默认他们在一起了。人人都羡慕温予，初入大学就能遇到这样温柔体贴、事事迁就、满眼都是她的人。

温予自己也沉溺在这份温柔里，日渐沉沦。

她从前性子偏慢热，不善依赖人，可遇上杨涛之后，所有的防备和疏离都悄无声息瓦解。她习惯了事事找他，习惯了他的偏爱，习惯了身边永远有他的身影。

只是，那份萦绕不散的怪异熟悉感，从未消失，反而随着爱意渐深，愈发清晰。

最近几日，奇怪的体感越来越频繁。

她时常在毫无征兆的瞬间失神。或许是杨涛低头替她系好被风吹开的卫衣绳，或许是他抬手替她拂去发间落叶，或许是他安静看着她笑的温柔眼眸。

每一个温柔的瞬间，都会让她心口骤然一紧。

不是心动的甜，是沉沉的、堵得慌的酸涩，像心里藏着一汪无人知晓的苦水，被某个熟悉的瞬间轻轻搅动，翻起层层无人看见的涟漪。

更奇怪的是零碎的幻觉。

夜里偶尔浅眠时，她会做碎片化的碎梦，没有完整的剧情，只有刺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梦里好像有一道熟悉的身影陪着她，又好像有漫长无尽的离别，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每次惊醒，梦境就会飞速褪去，什么都记不住，只余下心口空空落落的疼。

室友见她偶尔失神，笑着打趣：“温予，你是不是太喜欢杨涛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温予每每听到这话，都只能笑着含糊带过。

她说不清自己的反常，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这段人人艳羡的温柔里，时常感到莫名的恐慌与悲凉。

这天傍晚，结束了一天的专业课，天色早早沉了下来。

天空落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大，绵密轻柔，笼罩了整座校园。雾气朦胧，将教学楼、树木、路灯都晕染得温柔模糊。

温予站在教学楼下的廊檐下，看着纷飞的雨丝，微微蹙眉。早上出门天气晴朗，她没有带伞。

正犹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宿舍，手机屏幕亮起，是杨涛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在楼下等我，我过来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抚平了她心底的慌乱。

温予看着屏幕，心底暖意蔓延，乖乖站在檐下等候。雨丝沙沙作响，晚风微凉，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目光下意识望向校门口的方向。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雨雾，快步朝她走来。

杨涛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步履从容，穿过朦胧雨幕，周身沾了浅浅的雨雾。视线穿透层层雨丝，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丝毫偏差。

他永远能第一时间找到她。

像是刻在本能里的习惯，从未出错。

走到廊檐下，他收了伞，指尖拂去伞面细碎的水珠，目光落在她微冷的脸颊上，语气带着温柔的嗔怪：“降温了怎么不多穿点？脸都冻凉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腹轻轻贴在她的脸颊。

温热的指尖触碰上微凉的肌肤的那一刻，温予浑身猛地一颤。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度，熟悉的、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全部感官。

脑海里轰然炸开一片模糊的光影。

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具体的声音，只有铺天盖地的、极致熟悉的画面碎片疯狂翻涌——也是这样的雨天，也是这样温柔的触碰，也是他这样低头看着她的模样。

比初见更熟，比相识更久，是跨越了无数个晨昏的朝夕相伴。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酸涩、空落、荒芜，无数复杂的情绪裹挟而来，压得她呼吸一滞。

她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后退半步，眼底盛满了自己都看不懂的慌乱。

杨涛的手僵在半空。

他垂眸看着骤然躲闪的少女，漆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深的情绪，是隐忍，是疲惫，是无人读懂的沉重。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秒便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轻声问：“怎么了？吓到了？”

“没有。”温予攥紧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勉强稳住气息，低声摇头，“就是有点冷。”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失控，会问出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

他们明明相识不足一月，可她的灵魂深处，却像是和他纠缠了一辈子、又或者更久的时光。

久到她的骨血里，都刻满了他的痕迹。

杨涛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将伞倾向她的方向，轻声道：“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雨还在下，细密温柔。

两人并肩走在雨幕之下，黑色的大伞罩住一方安稳的小天地，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与喧嚣。伞下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氛围温柔缱绻，却又藏着一丝诡异的凝滞。

一路无话，只有雨声沙沙。

温予低着头，看着脚下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心绪纷乱如麻。

她开始忍不住回想所有相处的细节。

他熟记她所有隐秘的喜好，预判她所有的习惯，接住她所有的小情绪；他温柔得毫无破绽，体贴得无微不至，熟练得仿佛演练千万遍；他总能在她需要的第一时间出现，永远不会缺席，永远不会出错。

太完美了。

完美得根本不像一场仓促的青春邂逅。

完美得像是……一场早就编排好的剧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可下一秒，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舍不得怀疑这份温柔，舍不得打破眼前的安稳。杨涛是真的对她好，那份温柔的暖意是真切的，是她实实在在拥有的美好。

怎么可能是假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雨势渐小，零星雨珠从树叶上滴落。

杨涛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心绪不宁的少女。

路灯透过朦胧雨雾，落在她白皙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温顺，眼底藏着浅浅的迷茫与不安，干净得一塌糊涂。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嗓音低沉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最近是不是总睡不好？”

温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从未和他提过自己频繁做怪梦、时常失神心悸的事。

杨涛垂眸，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语气平淡温和：“你眼底有淡红的血丝，气色不好。”

理由天衣无缝，无可挑剔。

可温予心底的怪异感，再一次达到顶峰。

他连她细微的气色变化，都观察得一清二楚。细致入微到，根本不是短期相识该有的默契。

“温予。”

杨涛忽然轻轻唤她的名字，语气认真，褪去了平日的轻缓温柔，多了几分深沉。

“别胡思乱想。”

他的目光沉沉，牢牢锁住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温柔又郑重：“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来得突兀，毫无铺垫。

温予心口猛地一跳。

她从未担心过他会伤害自己，她只是困惑、只是茫然、只是被无端的宿命感裹挟不安。可他偏偏精准地说出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精准得可怕。

此刻的他，温柔表象之下，藏着一种她读不懂的笃定与沉重。

像是他笃定，她迟早会乱，会疑，会深陷迷茫。

“我没有胡思乱想。”温予小声辩驳，耳尖微微发红，心跳乱了节拍。

杨涛看着她懵懂倔强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浅浅一笑，重新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少年。

“那就好。”

雨彻底停了，晚风拂过，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细碎雨珠，动作温柔缱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珍视。

“上去吧，早点休息。”

“嗯。”温予点点头，抬脚走上宿舍楼台阶。

走到楼梯转角，她忍不住下意识回头。

路灯下的男人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他笔直地站在晚风里，目光牢牢追随着她的身影，一动不动，沉默、孤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芜，和平日里温柔开朗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一瞬间的落寞，浓烈得让她心口骤然刺痛。

温予猛地收回目光，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靠在门板上，她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心绪。

窗外晚风簌簌，夜色深沉。

她越来越确定，自己和杨涛之间，绝对不止初见这么简单。

所有的巧合、默契、熟悉、心悸、怪梦，都不是空穴来风。

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尘封在她的灵魂深处。

有一段她全然遗忘的过往，藏在每一次风月相逢、每一次温柔对视里。

她的爱意越来越满，越来越真，心底的枷锁，也在一寸寸、寸寸崩裂。

她尚且不知，这份倾尽真心的喜欢，不是良缘的开端。

是所有尘封苦痛，即将破土的信号。

温柔仍在延续，可宿命的齿轮，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飞速转动，朝着既定的结局，步步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