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连绵三日未曾停歇,浓雾锁了整座青山,将偏僻的茅屋彻底隔绝在尘世之外。
杨涛身子虚,高热反反复复,终究没能立刻动身。他索性安下心暂住于此,褪去了赶考书生的急切焦躁,沉下心来,细细体会这山野间安静闲散的朝夕。
他生性通透温和,素来最懂体恤旁人,从不因自己是客人便心安理得受人照料。每日天光微亮,茅屋外雾气朦胧,他便撑着尚且虚弱的身子起身,主动收拾散落的柴禾,将灶台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手上沾了细碎木屑,袖口蹭上淡淡的炭灰,一身素色长衫不复规整,却半点磨不掉眼底干净温柔的少年气。
苏晚起得更早。
她听不见晨鸟啼鸣,听不见风雨簌簌,天地于她而言永远寂静无声。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推开木窗,望着满山青绿出神,安静等候天光破晓。往日岁月皆是孤身一人,山野寂寥,岁岁无别,可自从茅屋多了一人,她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角落,便悄悄泛起了细碎涟漪。
她性子敏感怯懦,面对朝夕相处的陌生人,依旧带着浅浅的防备,从不会主动靠近,只默默做事。晨起熬粥、煎制药草、打理窗边几株草药,一举一动轻柔安静,余光却总会不自觉掠过屋中读书的少年。
往日旁人得知她不能言不能闻,大多会不自觉生疏疏离,或是带着刻意的怜悯,让人局促难堪。可杨涛全然不同。
他从来不会盯着她的唇、刻意打量她的缺憾,也不会对着她徒劳开口说话。但凡想要沟通,永远是取过桌边粗糙的麻纸,提笔落字,字字耐心。他知晓她敏感细腻、极易自卑,便处处顾及她微薄的体面,待人赤诚平等,没有半分书生的矜贵傲慢。
晨间薄雾漫进窗棂,屋内柴火温煦。
苏晚端着两碗清粥走到木桌旁,轻轻放下,抬眼看向垂首写字的杨涛。少年眉眼清隽,睫毛低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指尖握笔姿态舒展,落笔工整温润。
察觉到她的目光,杨涛抬眼,唇角轻扬,是干净又温柔的笑意,随后将写好的纸张推到她面前。
纸上字迹清隽:山居寡味,辛苦姑娘日日照料我。
苏晚垂眸看着字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沉默片刻,提笔添字:举手之劳。
她写字素来简短克制,寥寥四字,疏离又温和,是她多年独来独往、不善交心的模样。
杨涛看得出来她的拘谨,没有刻意拉近关系,也没有过度热络惹人不适。他深知人心最忌勉强,便顺着她安静的性子,陪着她守着一室寂静。白日里她织布采药,他便倚窗读书;她静坐看山,他便提笔练字。两人大多时候无言相对,却丝毫不显尴尬。
山间清苦,三餐皆是粗粥野菜。杨涛大病初愈,身子孱弱,苏晚记在心里。
午后雨停,薄雾散尽,山风清爽。她背上小小的竹篓,独自进山采药,指尖拨开层层枝叶,专挑温和滋补的草药采摘。她无法询问,只能凭着多年辨识草药的经验,小心翼翼挑选,只求能帮他调理虚弱的身子。
归来时暮色初临,裙角沾满泥土,指尖被枝叶划出数道浅浅细痕,泛红微肿。
她推门而入时,杨涛正好抬眸,一眼便看见了她手上的伤痕。
少年眼底温柔笑意瞬间敛去,染上几分细碎的心疼。他当即放下书卷,取过干净细布与清水,执笔在纸上快速写下:手可疼?为何进山冒险。
字迹比往日急促几分,藏着掩不住的担忧。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进山一心采药,全然未曾察觉疼痛。她对上他略带焦灼的目光,心头骤然一热。活了十八年,世人皆怜惜她残缺不便,唯独眼前这人,会心疼她细微的伤痕,会将她无人在意的辛苦尽数看在眼里。
她垂眸浅笑,轻轻摇头,提笔写道:无妨,草药补身,助公子早日痊愈。
字短情长,一笔一画,皆是她藏在沉默里的温柔。
杨涛看着纸上字句,心头微动。
他半生阅人无数,见过市井功利,见过世家虚伪,世人皆逐功名、贪荣华,唯独这山间孤女,无声无言,笨拙纯粹,倾尽自己微薄所有,待人赤诚坦荡。
他轻轻叹了口气,取过桌上碾碎的草木膏,抬手时微微停顿。顾及她敏感内敛的性子,没有贸然触碰,只将药膏放在她手边,落笔:日后不必冒险,我身子无碍,不必挂心。
写完,他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青山寂静,晚风穿林。
“我这一生,起落浮沉,本是寻常。”他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澄澈,并非试图让她听见,更似自言自语,“却没想到,最安稳温柔的几日,是落在这深山茅屋,得你照料。”
苏晚听不见声音,却敏锐捕捉到他微动的唇形,抬眸直直望着他。
昏黄灯火落在少年眉眼,褪去了书生的青涩疏离,温柔得近乎缱绻。寂静的茅屋之中,柴火噼啪微响,纸笔往复之间,陌生与防备尽数消融。
往后数日,朝夕相伴愈发温存。
杨涛闲暇时,会在纸上写下山外山河、京城风物,写长街灯火、春日繁花,一笔一画细细描绘,笨拙地为她讲述她从未见过的世间烟火。他知晓她一生困于深山,与世隔绝,便想以纸笔为媒,为她贫瘠寂静的岁月,添一点人间色彩。
苏晚总是静静看着,眼底盛满好奇与向往。她无法言语,无法远行,他笔下的山河万里,便是她见过最盛大的风景。
偶尔她也会提笔作答,寥寥数语,写山间朝暮、草木春秋,写她日复一日、无人相伴的孤寂岁月。
杨涛看着她清秀单薄的字迹,字字平淡,却藏着数不尽的孤单,心底愈发柔软酸涩。他素来共情极强,最懂人间颠沛、孤身不易,愈发怜惜这个沉默敏感、温柔坚韧的姑娘。
这天夜里,月色穿窗,洒满木桌。
山风温柔,吹散连日阴雨,天地澄澈安宁。
杨涛执笔,迟迟落笔,不再写山河风物,也不再写山间朝夕。
白纸之上,清隽二字,落笔郑重,力透纸背:待我。
他抬眸看向对面静坐的少女,眼底褪去所有温和闲散,只剩极致认真。
苏晚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望向他,澄澈的眼底瞬间盛满错愕与茫然。
她生于山野,身有残缺,自幼自卑怯懦,从不敢奢望任何人的偏爱与相守。她从未想过,萍水相逢的相救,几日山居的相伴,竟能得书生一诺。
杨涛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知晓她的不安,再次落笔,字字恳切:待我金榜题名,洗尽尘霜,归来娶你。许你岁岁安稳,不再孤身山野。
月色温柔,纸笔无声。
寂静茅屋之中,少年赤诚一诺,落进少女荒芜沉寂的岁月里,成了她往后数年,唯一不灭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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