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还第一次见到向洄,是在一个阳光过于慷慨的周六下午。
他抱着刚取的三本旧书穿过美术馆后巷时,被人从侧面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书散了一地,那人怀里的东西也天女散花——是向日葵,整整一大捧,金黄色的花瓣在粗粝的水泥地上溅开,像打翻了一罐阳光。
“对不起对不起!”肇事者慌忙蹲下,长发垂落遮住侧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捡花的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花瓣和书页间翻飞,三两下就把花重新拢进怀里,然后才去捡他的书。
《存在的勇气》《夜航西飞》《抑郁心理学》。
她的手在最后一本书的封面上停顿了半秒。
“给你,”她抬起头,把书递过来,脸上绽开一个歉意的笑,“真不好意思,我走太急了。”
就是那个笑容。
后来宋知还反复回想那一刻,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但失败了。那个笑容太自然了,眼睛弯成月牙,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整张脸被一种发自肺腑的明亮笼罩——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灯。
“没事,”他接过书,瞥见她怀里那捧向日葵。有五六枝,用简单的牛皮纸裹着,其中一枝的花瓣边缘已经磕破了,可怜地蜷曲着。“花……还好吗?”
“嗯!向日葵很坚强的,”她又笑了,这次是看着花笑,声音轻快,“掉几片花瓣而已,晒晒太阳就又精神了。”
她说“晒晒太阳”时的语气,仿佛那是什么包治百病的良方。
“你是来看展的?”她看了眼他手里的书,又看向不远处的美术馆入口,“‘光影与情绪’那个展?”
“对。你呢?”
“我刚看完出来。”她调整了一下抱花的姿势,几片花瓣飘落,“对了,我叫向洄。向日葵的向,洄游的洄。”
“宋知还。”
“知还……是‘鸟倦飞而知还’的那个知还?”
他愣了一下:“是。”
“真好听。”她的赞美坦率得让人措手不及,“那,不耽误你啦,快进去吧,下午的光线正好。”
她抱着那捧有些狼狈的向日葵,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巷子口涌进来的阳光里。宋知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白衬衫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空气里残留着很淡的、类似阳光晒过干草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特别是那本《抑郁心理学》,封面上有个浅浅的指印。
走进美术馆,冷气扑面而来。展览人不多,他在一幅巨大的向日葵油画前驻足。画里的向日葵并非通常所见昂首挺胸的模样,而是有些颓然地低垂着,厚重的油彩堆叠出近乎狰狞的质感,金黄里混着大量的褐与黑。
旁边的标签写着:「向日葵的背面——光照不到的阴影。」
他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好友陈默发来的消息:「晚上聚餐来不来?周雨带了个新朋友,特开朗一姑娘,跟小太阳似的,有她在绝对不冷场。」
宋知还回复:「刚看到一个更像小太阳的。」
「什么意思?」
「抱着一大捧向日葵,撞了我一身光。」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低垂的向日葵在昏暗的展厅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悲伤的静谧。
走出美术馆时,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拉长了建筑的影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那条后巷——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地面缝隙里什么东西。
可能是刚才掉落的花瓣。
他没再多想,转身汇入下班的人流。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分钟前,向洄抱着那捧向日葵,并没有走远。
她在拐过巷子后,就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怀里的花束搁在膝头,她低头看着那枝磕破了花瓣的向日葵,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那种明亮、轻快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咽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然后她重新抱起花,把脸埋进金黄的花盘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那个笑容又回来了,完美地挂在脸上,眼角弯起,牙齿洁白。她拿出手机,对着向日葵自拍了一张,打开朋友圈,编辑文字:
“撞到了一个人,也撞翻了一怀阳光。但没关系呀,向日葵和好心情,捡起来就好了~”
配图是她灿烂的笑脸和怀里的花。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抱着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碰到巷子另一头的宋知还刚才站立的位置。
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怀里揣着同一场,无人知晓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