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烟雨尽数收歇。
洵城雾巷横亘在前,茫茫白雾翻涌如浪,终年不散的天机滞气沉沉压落,巷口阴风微旋,透着百年不散的阴冷与煞气。
上官阙麾下所有术师尽数列阵四方,纹印落地锁死外环幻气,只留阵心一道入口,静待唯一阵眼入局破局。
全员尽数集结巷口。
轩辕昭、上官阙立于外侧高位,冷眼俯瞰全局,心底各藏算计;
轩辕旻、西门孝护在侧方,神色紧绷,凝神戒备;
南宫问天一身墨色朝袍立在最前,面容清冷无波,眼底藏着无人看透的深沉思虑。
临行在即,最放不下心的,唯有北冥正。
他伸手紧紧攥住女儿微凉的手腕,指尖力道克制却藏满焦灼,眼底是遮不住的疼惜与不安。
地牢二十日折损、体虚未愈、前路幻阵凶险莫测,他好不容易寻回失散二十余年的女儿,今日却要眼睁睁看着她孤身踏入噬神蚀魄的天罚幻局。
“小雪。”北冥正声音微哑,满是不舍,“若阵中凶险难控,切勿硬撑,即刻退出来。爹在这里等你,万事不及你平安。”
半生寻女,余生盼安。
于他而言,蚕海卷秘辛、百年棋局、天下天机,尽数是浮云。
唯有北冥雪的性命平安,是他唯一的执念。
北冥雪心头一暖,温柔抬手,轻轻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眉眼澄澈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笃定。
“爹,我知晓分寸。”
“雾巷困局萦绕洵城多年,牵连无数人命宿命,总要有个人破开闭环,终结这场无休止的纠葛。我命格清净,是唯一合适之人,不会有事的。”
她语气轻柔,却字字坚定。
历经囚笼磨难,她早已不是懵懂怯懦的孤女,心怀良善,亦有担当。
安抚好父亲,北冥雪转身,抬步便要踏入白雾翻涌的阵口。
就在她足尖即将触到雾巷结界的刹那,一道素衣身影骤然跨步而出,稳稳挡在她身侧。
南宫问影面色沉静,眼底无半分犹豫,字字铿锵落地:
“我与她一同入阵。”
一语落下,全场微惊。
他直视前方翻涌的浓雾,侧身看向身侧愕然的北冥雪,语气温柔却决绝:
“我不放心你一人涉险。阵内无论幻境心魔、天罚煞气,我陪你一起扛。”
昨夜庭院决裂、半生爱恨崩塌、执念尽数破碎,他如今早已无所顾忌。
他争不过权谋、算不过人心、拦不住大局,唯一能做的,便是寸步不离,护她周全。
哪怕深陷幻境、直面心魔、葬身雾巷,也绝不让她孤身一人承压。
突如其来的请随,让场间气氛瞬间紧绷。
南宫问天眉峰骤然紧蹙,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当即出声厉声阻止:
“不可。”1
这南宫问影真够意思
声线沉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雾巷幻阵针对人心执念、欲念、过往心魔。你执念深重、恩怨缠身、心绪不稳,入阵必被幻境吞噬,不仅帮不了北冥雪,反而会扰乱阵心。。”
他句句属实,是大局权衡,可落在南宫问影耳中,只剩无尽讽刺。
大局?
他的大局,从来都是牺牲旁人、成全己身。
南宫问影连余光都未曾分给南宫问天半分,全然无视他的阻拦,身姿挺拔,半步不退,只定定守在北冥雪身侧,态度决绝。
昨夜你斩尽亲缘、断尽旧情。
从今往后,我的选择,我的性命,我的所有,与你再无半分干系,轮不到你半分置喙。
南宫问天冷眸凝着他紧绷执拗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暗流,却被他瞬间尽数压下,依旧是那副冰冷疏离、公事公办的模样。
僵持之际,高位之上的轩辕昭忽然轻笑一声,出声定局,语气带着掌控全局的漫不经心:
“无妨。”
“雾巷阵心宽阔,多一人入内,未必是坏事。”
他本就乐见其成。
南宫问影执念深重、心魔满腹,入阵必乱。
若是二人双双被困幻境,破局受制,南宫问天苦心谋划的全盘布局便会落空,他正好坐收渔利,抢占先机夺取蚕海卷线索。
顺水推舟,成人之美,实则暗藏杀招。
一旁的轩辕旻也连忙上前劝说,缓和场间紧绷的对峙:
“南宫丞相,问影心意已决,强行阻拦只会徒增争执,耽误破局时机。他心思纯粹只为护小雪,未必会扰乱阵局,不如让他一同前往,彼此也有个照应。”
西门孝也连忙附和:“是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稳妥,万一出点意外,也能互相帮扶!”
句句劝解,层层松口。
局势已定。
南宫问天紧蹙的眉心未曾舒展半分,厉色敛于眼底,再未出言阻拦。
无人知晓他心底所思所想。
是默认了风险,是看透了结局,还是……终究,舍不得那唯一的血亲,孤身涉险。
北冥正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终究长长叹了口气,攥紧的手缓缓松开,眼底满是无奈与祈愿:
“务必平安归来,两人都要平安。”
北冥雪转头看向身侧的南宫问影,眼底漾起细碎暖意,轻轻点头。
白雾浩荡,阵纹嗡鸣。
百年雾巷幻阵,近在咫尺。
一对少年少女并肩而立,决意共闯绝境。
外侧权谋对峙暗流汹涌,所有人的算计、执念、宿命,尽数凝于这破局一瞬。
大阵将启,心魔将至。
前路茫茫,吉凶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