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润徽
本书标签: 现代  原创  师徒   

第一章 顾清商

润徽

光从西窗斜进来,在琴弦上切出一线刺眼的白。许明盯着那一线光,手指悬在第三弦上方,指节绷得发白。汗从额角滑到下颚,“嗒”一声,落在琴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酒狂》的谱子在光里微微发烫。窗外是城市低沉的嗡鸣,像远山的松涛,闷闷的,厚厚的。

“师父,”许明的声音发干,“这曲子……我弹不好。”

周昀在琴室另一角的矮几旁,正用鹿角霜打磨一枚琴轸。研磨声沙沙的,细而密,像春蚕食叶。

顾青商在给那盆老梅修枝。剪刀刃口映着光,开合时闪出冷冽的白。“那就弹弹不好的。”他说。

许明的手指落下去。

第三弦响了——声音发扁。本该是沉郁的起调,带着醉意从混沌深处升起的滞重感,可许明的指尖触弦时太“实”了,音色被“按”住了,没散开。他右手的“勾”法力道不均,起音就涩住了。

顾青商剪下一段枯枝。枝条很细,表皮皲裂。

“手腕。”他说。

许明深吸一口气,重新勾弦。这次他注意了手腕的松弛——右腕该是悬着的,像垂柳的梢,借着重力自然下沉,力从肘起,贯到指尖,再透到弦上。第三弦这次响了,声音有了厚度,可还是太“稳”,没醉意。

顾青商手里的枯枝忽然轻轻一拍,顿在许明右腕的尺骨突上。

“这里,”枯枝的尖端凉凉的,“要‘松’,不是‘懈’。”

许明腕部一颤。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通了电,整条手臂的肌肉瞬间调整了状态。他再勾弦,音色果然变了——沉郁里透出一点摇晃的意味,像醉汉起身时第一个踉跄。

“三拍子,”顾青商收回枯枝,又剪下一段,“不是数出来的,是‘晃’出来的。”

许明往下弹。三拍子的节奏,他一直在心里数:一、二、三,一、二、三。可《酒狂》的三拍子不该是数的,该是醉汉脚步的踉跄——第一步重,第二步虚,第三步要倒未倒时的一个趔趄。他的指法太规整了,每个音都踏在拍子上,反而失了醉态。

枯枝又点了过来,这次落在许明右手虎口的位置。

“停。”顾青商的声音很平,“你听。”

许明屏息。琴室里只剩下周昀研磨琴轸的沙沙声,细而密。

“听你数拍子的声音,”枯枝在虎口轻轻一压,“它在告诉你,你在‘数’,不是在‘晃’。”

许明愣住。他确实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身体听见的。每当他在心里数“一、二、三”时,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呼吸会屏住,指尖的压力会变化。这些细微的紧张,通过琴弦传递出去,就成了刻板的节奏。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数了。他想象自己喝醉了,脚步虚浮,地面在脚下摇晃。第一步重——右手“勾”下去;第二步虚——左手“吟”起来;第三步趔趄——左右手同时一个“绰”……

节奏活了。三拍子真的“晃”了起来,每一步的轻重缓急都不一样,中间还夹着呼吸般的停顿。

周昀停下了研磨。他侧耳听着,眉头微微舒展。

轮指那段,许明的右手在弦上滚得太急。食指、中指、名指依次触弦,该是“滚”过去,像水珠从荷叶上滚落,一颗接一颗,又各自圆融。可他弹成了“碾”过去——指腹压得太实,音与音黏在一起,糊成一团。

枯枝第三次点过来,这次落在许明右手中指的指节上。

“指腹,”顾青商的声音近在耳边,“用指腹的‘肉’,别用指甲的‘骨’。”

那一下轻点让许明中指一麻,整根手指的力道瞬间卸去三分。他重新试轮指,这次让手指更松,指尖的“肉”轻轻拂过弦面,像醉汉的手指拂过酒盏的边缘,要触不触的。音色果然变了,有了那种朦胧的、微醺的黏连感。

可还不够。许明知道还不够。他卡在了“仙人吐酒”那段——右手大指的“托”和“劈”,左手名指的“吟”和“猱”,要配合出酒气上涌、欲吐还休的滞涩感。他的手指在弦上犹豫,该“吐”时收着,该“收”时反倒用力了。

顾青商的枯枝没有立刻点过来。他等许明又试了两遍,等那滞涩感越来越僵,越来越刻意,才轻轻一抬,枯枝的尖端落在许明左手腕的内侧——那里有根筋,连着名指。

“这里,”枯枝轻轻一压,“是‘吐’的关隘。”

许明腕部一颤。那根筋像被拨动的琴弦,一股酸麻感直窜到名指指尖。他下意识地“猱”了一下——不是规矩的颤动,是筋挛般的抽搐。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他再弹“仙人吐酒”,右手大指的“托”带上了拖沓——不是技术不到位的拖沓,是筋挛导致的、无法控制的拖沓。左手名指的“吟”和“猱”真的有了呕吐前喉头痉挛般的抽搐感。音色浊了,黏了,带着胃液翻涌的酸气。

最后一个掐起落下时,余音在琴室里久久不散,真的有了酒肆里那种浑浊的空气感——酒气、汗气、浊气混在一起,热烘烘的,昏沉沉的。

琴室静了很久。

顾青商收回枯枝。那截梅枝在他指间转了个圈,表皮皲裂的纹路在光里清晰可见。

“可以了。”他说。

许明的手指还按在弦上,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被枯枝点过的地方还在发麻,像醉汉发完酒疯后那阵瘫软。

周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琴案边。他看着许明汗湿的侧脸,又看了看顾青商手中的枯枝。

“指法到了。”周昀说。

“嗯。”顾青商将枯枝轻轻放在琴额上。

“但心还没到。”周昀又说。

顾青商看向他。

“他弹的是‘醉相’,”周昀的目光落在琴弦上,“不是‘醉心’。”

许明猛地抬头。

顾青商笑了。很淡的笑,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那就等心到。”他说,“指法到了,经络通了,心早晚会到。”

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剪刀。周昀也回到矮几旁,继续研磨那枚琴轸。沙沙的研磨声又响起来,细而密,像在打磨时光。

许明还坐在琴案前。他看着自己的手腕——被枯枝点过的尺骨突、虎口、指节、内侧的筋,这些地方还在隐隐发热。他又看了看琴额上那截枯枝,表皮皲裂,却保持着生长的弧度。

窗外,城市的嗡鸣还在继续,远远的,闷闷的。但这次,许明觉得那声音不一样了——它不再是干扰,而成了背景,成了这曲《酒狂》最恰当的衬底。

他伸出手,在第三弦上轻轻一勾。

“嗡——”

低沉的一声,余韵很长。这一次,音色里真的有了醉意——不是模仿的醉,是身体记住了被枯枝点过的那些瞬间,那些筋肉的酸麻与抽搐,那些力道被卸去又被重新贯通的震颤。

阳光又移动了一寸,那线刺眼的白从第三弦移到了第五弦。而那截枯枝静静躺在琴额上,在光里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像另一个世界的弦。

上一章 关于《润徽》 润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