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姑姑结婚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的细雨,是暴雨,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砸在铁皮棚子上,砸在窗玻璃上,砰砰砰地响,像是在替谁哭。
我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咳嗽。
空气太湿了,潮乎乎的,闷得人喘不上气。我缩在房间角落里,把毯子裹在身上,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今天是姑姑的大喜日子,我不能添乱。
姑姑今年三十二了,在这个小地方,三十二岁还没嫁人,邻居们的嘴早就没饶过她。什么“克父母”“带两个孩子谁要”“三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还挑什么”,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不知道姑姑是不是也听到过。我想她应该是听到了。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哥哥——空的,凉的,像是在看一团脏东西。
姑父姓沈,叫什么我没记住,只知道别人都叫他沈师傅。他是做水电的,听说在镇上算是有本事的,长得也好,高高大大的,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看着不像三十五六岁的人。
他第一次来家里,带了两瓶酒一条烟,还有一袋水果。姑姑让他坐了上座,给他倒了茶,忙前忙后,笑得比平时多了好几倍。
我躲在房间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沈师傅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喝了一口茶,目光淡淡地扫了一圈屋子,像是在看一个值不值得投资的物件。他看到墙皮脱落的墙壁,看到摇摇晃晃的吊扇,看到桌角垫的那块砖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看不真切。
“这房子也该收拾收拾了。”他说。
姑姑陪着笑:“是是是,一直没顾上。”
“两个孩子住这儿?”
“嗯,周周和沫沫。”
“多大了?”
“周周十七了,沫沫……沫沫十三了。”
沈师傅“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了我房间的方向。
我知道他看过来了。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心跳砰砰地加速。
他没说什么。
送他走的时候,姑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子开远,在门口站了很久,雨丝飘到她身上,她也没动。
那天晚上,我出去倒水的时候,听到姑姑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嗯,我也知道你难……孩子的事,以后再说吧……行,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以为她睡了,端着水杯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身后突然传来姑姑的声音。
“顾沫。”
我僵住了,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她靠在房间门框上,脸上没有表情,和哥哥一样的表情。月光打在她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比平时苍白了好几倍。
“你姑父的事……你也看到了。”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沉,像是一块大石头从高处砸下来,直直地砸在我心口上。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快磨破了的拖鞋。
“他也难做。”姑姑说,“你和你哥,不是人家亲生的,人家凭什么养你?”
她还是看着我,目光像一把钝刀,不是在割肉,而是在一点一点地刮。
“我说句不好听的,”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没有你,我和周周不至于这么难。”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你哥为了你,书都不能读了。”姑姑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味道,说是恨,又不像恨,说是怨,又太轻了,“你知不知道他那些同学,现在有几个还在读书的?人家初中读完上高中,高中读完上大学,你哥呢?在修车店里给人换轮胎,一身机油味,手烂成那样。”
她停了停,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压着什么。
“你要是……你要是那天晚上不闹……”她没有说完,转过身,回了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很轻,可在我耳朵里,比打雷还响。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水杯里的水,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凉的能从喉咙一直凉到心里去。
婚后,姑姑搬到了姑父家。
姑父家的房子比姑姑的好太多了,三室两厅,白瓷砖铺地,阳台上养着花,厨房里用的是电饭锅和煤气灶,不像我们以前那个老房子,用的还是煤炉子,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
可那房子再好,也不是我的家。
从搬过去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姑父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杂物。
“东西不多吧?”他问。
姑姑说:“不多,就两个包。”
“我是说,别把旧东西都搬过来,用不上的就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姑姑,看的是我。
或者更准确地说,看的是我手里的那个旧书包。
那书包用了好几年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拉链坏过一次,是我用一根铁丝自己修的,虽然不好看,但能用。
我没说话,把书包往身后藏了藏。
姑姑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知道了。”
搬进去那天,姑父把房间分了。哥哥住朝南的那间,大一点,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我住朝北的那间,很小,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旧床头柜,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墙,光线暗沉沉地挤进来,像是憋着一口气。
哥哥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我知道,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和姑父姑父住在一起,不喜欢我,什么都不喜欢。
可他没有选择。
我们都一样,没有选择。
邻居们很快知道了姑姑带了两个孩子过来。
小地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不住。你从楼道里走一趟,就能听到好几户人家的门后面传来的窃窃私语,像老鼠在墙洞里啮噬什么东西。
“听说带了俩拖油瓶过来。”
“可不是,大的那个都十七了,小的那个也十三了,都不是亲生的,这沈师傅图什么?”
“图她年轻呗,三十出头,长得也不差,就当买一送二了。”
“那小的那个有病,哮喘,天天咳咳咳的,谁受得了?”
“啧,药罐子嘛,拖累人。”
这些话不是第一次听了。
以前住在姑姑那破房子里的时候,邻居们也在背后嚼舌根。但我那时候小,听不懂。现在长大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拖油瓶。”
“药罐子。”
“赔钱货。”
这些词,像是被人刻进了我的骨头里,每听一次,就刻深一分。
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碰到了住对门的张婶。
她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我出来,抬了抬眼皮,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哟,拖油瓶出来倒垃圾啦?”
我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吭声。
“走那么快干嘛,”她在背后说,“又不是说你坏话,你本来就是嘛。你姑嫁个人多不容易,带个药罐子过来谁受得了?也就你姑好心,要换了我,早把你送你外婆家了。”
我把垃圾倒了,转身往回走。
她还在说,但她旁边那个李姨拉了她一下,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她们身边的时候,张婶嘴里嘟囔了一句:“还不让说了?药罐子就是药罐子,还不让说?”
我加快脚步,上楼,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用力地喘了几口气。
胸口又开始闷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药,吸了两口,手还在抖。
等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外面客厅里,姑姑和姑父在说话。
姑父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打我。
“你家那小的,我不说你也知道,麻烦。”
姑姑没说话。
“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吃药,动不动就往医院跑,这谁受得了?”姑父的声音有了些不耐烦,“又不是我亲生的,我凭什么搭这钱?”
“……我知道。”姑姑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大的我倒是不介意,十七了,可以出去干活了,不用我养。但这个小的,又上学又看病,他那个病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问过医生,说随着年纪大,可能会好一点。”
“可能?什么叫可能?”姑父冷笑了一声,“万一好不了呢?一辈子贴在他身上?”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板上,听着这段沉默,浑身上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掐得我喘不上气。
然后我听到姑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实在不行……就让他去他外婆那边吧。”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靠在那扇薄薄的门板上,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扔进了冰窖里。
外婆家。
那个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的地方。
妈妈去世后,外婆家的人来过一次。一个我不认识的舅舅,站在灵堂外面抽了一根烟,没进去,然后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他们。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外婆恨我。
和哥哥一样,和姑姑一样,和所有人一样。
是我害死了她的女儿。
现在,连姑姑也这么说。
我蹲在门后面,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
自从爸妈去世后,我就很少哭了。
因为哭没有用。
不会有人来安慰我,不会有人来抱我,不会有人拿糖给我吃,不会有人叫我“沫沫别哭了”。
眼泪流干了,也不会让任何人爱我。
晚上吃饭的时候,姑父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
哥哥坐在桌边,一声不吭,低着头扒饭。
我在哥哥旁边坐着,面前是一碗白饭,上头搁了几根青菜。
姑父放下筷子,看着姑姑,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凉了下来。
“你家的孩子,总得有个安排吧。”
姑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姑父继续说:“我呢,也不是没良心的人,但你得替我想想。我一个做水电的,挣的都是辛苦钱,养活自己还行,再加上你,已经紧巴巴了。再添两张嘴,还有一个生病的,我扛得住吗?”
他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一丁点情面都不留。
姑姑低着头,没说话。
姑父的视线移到了哥哥身上。
“周周,你十七了,是大人了。”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点,但还是在谈一笔买卖,“你想在我这住也行,出去找份工,自己能养活自己就行。我也不指望你交生活费,但你得自己管自己。”
哥哥没抬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又继续扒饭。
“至于你弟弟……”姑父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碗里的饭还剩下大半碗,可我一点都吃不下了。
“你弟弟的事,你姑姑有打算。”姑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发出“滋”的一声。
我心里清楚,姑父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不想留下我。
他想要的是姑姑这个人,不是她带着的两个孩子。哥哥已经够大了,能干活,也许还有点用。而我,一个病秧子,上着学,吃着药,除了花钱就是花钱,谁会想要这种累赘?
姑姑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
不是心疼,不是无奈,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件旧物什,掂量着该丢还是该留。
“顾沫。”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你……你想不想去找你外婆?”
我的筷子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刺耳。
我抬起头,看着姑姑。
她的脸在头顶那盏白炽灯下显得特别苍白,眼皮下面有了细纹,嘴唇紧抿着,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旁边的哥哥终于抬了一下头。
我以为他会看我,但他没有。他只是看了姑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他是真的不在乎我。
这个认知比姑父说的那些话还要让我难受。
我不是不知道哥哥恨我,可他恨我恨到这种地步,连我可能被赶走这件事都不在意——他是真的希望我走吧?甚至,他希望我——消失?
“我不想去。”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桌边安静了一瞬。
姑父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姑姑也看着我。
哥哥依旧没抬头,筷子夹着菜,一下一下地,重复着最简单的机械动作。
“你外婆家条件也不差,”姑姑说,“总比在这边强。”
她的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没有侮辱,没有嫌弃,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闷锤,砸得我心口发紧。
“我……我不想走。”我握紧了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疼痛让我没有当场哭出来。
姑姑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那顿饭吃得像是咽沙子,每一口都磨得人难受,却又不得不往下咽。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对面姑姑房间里的动静。
他们的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听不大清楚,但能感觉到是在争执。
“……他不去我也没办法……”
“……我当初说了,两个孩子是个麻烦……”
“……你不要总拿这个说事……”
“……他不是我生的,我凭什么要扛?”
后面的话,我不想听了。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把耳朵捂住,可那些话还是像蚂蚁一样,从缝隙里钻进来,爬进我的耳朵里,爬进我的脑子里,爬进我的心里。
翻来覆去地咬。
终于安静了。
我以为姑姑和姑父睡了。
可没过多久,我又听到了声音,这一次不是姑姑和姑父的争吵,是姑姑和哥哥的。
姑姑从房间里出来,去了哥哥那边。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周周。”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弟弟的事,你怎么想的?”
沉默。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哥哥没有说话。
他什么都没说。
“你是哥哥,你说话。”姑姑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
沉默还在继续。
那段沉默长得让人发慌,像冬天的夜,看不到头。
“你要是说你不管,我就把他送走。”姑姑说,“去他外婆家,那边条件比我们好一些,也不一定比他在这边差。”
依然沉默。
哥哥始终没有开口。
我躺在自己那张折叠床上,被子蒙着头,浑身冰凉,凉到指尖都在发麻。
他不说话,就是不想要我。
他巴不得我走。
不,也许他巴不得我死。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想起妈妈抱着我的样子,想起爸爸叫我“沫沫”的声音,想起爷爷奶奶笑起来满脸的褶子。
想起那个晚上,我在哭,在闹,在非要他们带我出门。
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就是那个罪人。
我活该被所有人恨。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收拾东西。
不是姑姑房间的方向,是哥哥的房间。
我睁开眼睛,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外面挤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灰蓝色。
我撑起身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哥哥在收拾他的东西。
一个旧书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塑料袋里装着洗漱用品,就这么简单。
他弯腰把书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身,看到了门口的我。
那一眼,又是一样的,空的,冷的,没有任何感情。
“哥哥……”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应。
他背起书包,从我面前走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我刘海晃动了一下。
姑父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到他出来,抬了抬眼皮:“这是要走?”
“嗯。”哥哥头也没回。
姑姑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周周。”她叫他。
哥哥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去哪?”
“找房子。”他说,“带沫沫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其实不管是带入哥哥还是姑姑的视角,和一个害死自己父母爷爷奶奶的人确实挺可恨的。但是两岁的孩子又知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