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桑榆镇,总是被一层淡淡的绿意裹着。
漫山遍野的桑树抽了新叶,层层叠叠,风一吹就翻起细碎的波浪,带着一股清清淡淡的草木香,飘在整条青石板路上。
林桑挎着竹篮,走在自家桑园里。
她今年十八,名字里带一个“桑”,从小就在这片桑林里长大。村里人都说,她是被桑树养大的姑娘,性子像桑叶一样软,眼神却干净得像晨露。
今天是周末,不用去镇上的中学上课,她一早就来摘桑叶。家里养了几盒蚕,桑叶要新鲜,要嫩,她指尖轻巧地掠过枝头,只挑最顶端的那几片,动作熟练又安静。
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她发梢、肩头落了点点光斑。
林桑偶尔停下,抬头望一眼漫山的绿,嘴角会不自觉地弯一弯。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桑榆镇、家里的老房子、学校,还有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桑林。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一声轻响,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小心——”
林桑闻声回头,只看见一个身影从坡上滑下来,脚下是雨后未干的泥土,带着湿滑的青苔。那人重心不稳,手里还抱着一个黑色的画板,眼看就要摔在树根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伸手扶了一把。
掌心先触到的是对方的胳膊,布料微凉,紧接着,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腕。
一股很轻很淡的皂角香,混着桑叶的气息,一下子钻进鼻尖。
林桑愣了一下。
对方也稳住了身形,站直身子,微微喘了口气,随即抬起头,看向她。
那是林桑第一次见到沈念。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丝毫不影响那份干净清俊。他眉眼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线条干净,最让人心尖一颤的,是他看向人时的眼神,温和又明亮,像盛着星光。
“谢谢你。”他开口,声音清润,像山涧流过的泉水,很好听。
林桑这才回过神,慌忙收回手,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没、没事。”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浅红,“这里雨后滑,你慢点走。”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又看向她脚边的竹篮,里面是鲜嫩翠绿的桑叶。
“你是来摘桑叶的?”他问。
“嗯。”林桑轻轻应了一声。
沈念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好看的弧度:“我是来这边写生的,不小心走错了路,还差点摔了。多亏了你。”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怀里的画板,画板上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纸,隐约能看见几笔勾勒出来的桑林轮廓。
林桑这才敢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画板,又迅速低下头。
写生。
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点陌生,又有点遥远。她只在课本里见过,知道那是画画的一种,是属于外面大城市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他身上的气质,干净、温和,带着一种桑榆镇没有的明亮,像突然照进这片安静桑林里的一束光。
“这里的桑林很漂亮。”沈念转过身,望向漫山的绿意,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我走了很多地方,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桑园。”
林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桑林,在他口中,竟然成了“很漂亮”的风景。
她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小小的骄傲,又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就是普通的桑树……”
“一点都不普通。”沈念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叶子很绿,风也很舒服,很安静。”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林桑的心,又是一跳。
她赶紧转过身,假装继续摘桑叶,指尖却有些发颤,连桑叶都差点捏歪。
长这么大,她很少和陌生的男生说话,更别说是这样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外乡少年。
沈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没有再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的一块干净石头上坐下,打开画板,轻轻落笔。
桑林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桑叶的沙沙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林桑摘着桑叶,却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的余光,会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少年。
他低着头,认真地看着画板,侧脸线条干净好看,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原来,有人在桑林里画画,是这样一幅画面。
原来,有人会因为这片桑林,特意来到这个小小的镇子。
林桑悄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桑叶香,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这一次普普通通的搀扶,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遇见,会在她平静的世界里,掀起怎样漫长的心动。
她只知道
风掠过桑枝,轻轻晃动。
她的心,也跟着,轻轻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