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在上海那间破庙改成的学堂里,待了一年半。
先生是个落第的秀才,辛亥那年剪了辫子,在乡间教了二十年的书。他收留左航,教他认字,教他读《三字经》《百家姓》,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左航学得很快。先生说,这孩子有灵性,可惜生在乱世。
“先生,什么是乱世?”左航问。
先生看着窗外,说:“乱世就是,该读书的人在逃荒,该种地的人在打仗。”
左航不太懂。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想读书,想一直读下去。
一年半之后,先生把他叫到跟前。
“左航,我教不了你了。”
左航愣住了。
“不是说你学完了,是我这点学问,不够你吃的。”周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我在杭州有个同窗,姓沈,在一个书院里教书。你去投他,他会收你的。”
左航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先生,我……”
“别说了。”先生拍拍他的肩,“你是个好孩子,该去更大的地方。”
走的那天,先生送他到村口。秋天的风把路边的茅草吹得沙沙响,天很高,很蓝。
“左航,”先生说,“记住,你是从上海出去的。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来路。”
左航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得很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先生还站在村口,像一棵老树。
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信是热的,像一个人的手。
左航到杭州那天,下着雨。
他站在书院门口,浑身湿透了,怀里那封信被护得很好,只湿了一个角。他敲门,开门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丁程鑫。
“你找谁?”
“我找先生。”左航把信递过去,“是上海的先生让我来的。”
丁程鑫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
“你就是左航?”
左航点头。
丁程鑫侧身让他进来,领他到一间小屋,说:“先换身干衣裳,我去找先生。”
左航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雨。雨打在竹叶上,沙沙沙沙的,像上海那间学堂里,有先生翻书的声音。
他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先生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瘦的,戴着一副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吾兄的信我看了。”先生说,“他说你是个好苗子。”
左航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留下来吧。”先生说,“明天开始,和他们一起上课。”
左航抬起头,想说谢谢,喉咙却堵住了。他只能点头,使劲地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他想起茶陵,想起了先生,想起那条逃荒的路。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书院的屋子里,听雨声,等明天去读书。更没想到自己可以继续深造。
先生像道光照亮了他的人生。左航本以为自己未来顶多做个小伙计,跑跑堂度过余生。虽然这没什么不好的,毕竟他的夙愿只是活下去。但自己居然可以有读书的机会,爹娘,你们看见了吗?
我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的好,我再也不会吃不上饭了。我也要让全中国百姓吃上饭,再也没有饿死的人了。
他闭上眼睛,梦里有一棵大樟树,树底下坐满了读书的孩子。他也在里头。
这一次,不是在破庙后头偷偷听。是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书,和他们一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