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春。
张极不知道什么叫“家”。
他知道张宅——苏州城里,挨着沧浪亭的那一座。三进的大院,前后有廊,东西有厢,后院种着两棵玉兰,前院立着一架紫藤。他知道这个。
但家是什么?他不知道。
父母是被迫联姻的,生下张极以后,他父亲便很少回来了。回来了也只是整天挂着张脸,整个宅子氛围更加压抑。母亲也整日以泪洗面,只有父亲回来时,张极才能贪恋到她一丝温柔。她会在父亲面前揽着张极,夜晚轻柔哄他入睡。
他六岁那年,母亲没了。下人们说,是痨病。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有人把他扶起来,说:“少爷,节哀。”
他抬起头,人群里没有父亲。
父亲在南京做官。
后来他知道,母亲病重时写过三封信去南京,却没有一丝回音。母亲下葬那天,父亲也没回来。后来听老仆偷偷说,父亲在南京有了新人,新人是上司的侄女。
张极那时候不懂。他只是想,原来人死了,可以不回来看的。
白色灯笼映照着他,他的影子融入黑暗中。上面贴的奠字看得他眼酸。
那年他六岁。
张宅很大,大到张极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也很静,这似乎不该那么静,如同坟地,出生就意味着要在这待到死。
早上起来,丫鬟伺候穿衣。吃完早饭,先生来上课。中午吃饭,一个人。下午接着上课,背书,写字,作文章。晚上吃饭,一个人。然后睡觉。
每天都是这样。他也没有所谓的同窗,不知道父亲有没有。
先生姓周,是个老秀才,教了三十年的书。他对张极说:“少爷,你是要考功名的,要用功。”
张极说:“考功名做什么?”
周先生愣了一下,说:“光宗耀祖。”
张极没再问。他不知道什么叫“宗”,什么叫“祖”。他只知道,父亲偶尔回来的时候,会检查他的功课。字写得好,不说话。文章作得好,也不说话。写得不好,就皱眉头,叹气说一句:“要用功。”
张极后来学会了:不让父亲皱眉头,就行了。
至于笑——他没见过父亲笑。
这宅子好像将所有喜乐都吞去了,只余悲哀。
张极十二岁那年,父亲来信了。
不是写给张极的。是写给周先生的。
信上说:少爷不小了,苏州太小,送去杭州读书。那边的书院是最好的,先生是前清的举人。
周先生把信念给张极听。张极听完,问:“父亲回来吗?”
周先生说:“信上没说。”
张极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那两棵玉兰。玉兰开了,白的,一朵一朵的,像母亲下葬那天,灵前摆的纸花。
他忽然想起来,母亲长什么样,她的声音,每晚萦绕着他的哭声开始渐渐模糊,他已经记不清了。
走的那天,下着雨。
老仆撑伞送他到门口,车夫已经把行李装上马车。张极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没有人送他。
丫鬟们在后头做针线,周先生在前头教书——新的学生,是隔壁绸缎庄家的小儿子。没人出来。
老仆说:“少爷,上车吧。”
张极上了车。
马车从巷子里穿出去,雨打在车篷上,噼里啪啦的。他从车窗往外看,张宅的墙越来越远,最后被雨雾遮住了。
他想起母亲。
想起六岁那年,也是下雨,他跪在灵前,膝盖冰凉。有人扶他起来,说:“少爷,节哀。”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哀”。
现在好像懂了。
哀就是,你走的时候,没有人送你。
杭州的书院在山里。
从城里坐轿子,要走两个时辰。山路窄,两边是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张极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竹叶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他忽然想:要是能和母亲一起走这条路,该多好。
可母亲没走过。其实张极知道母亲不喜欢他,却也没对他做出过什么伤害。他所获取到的唯一温暖也是母亲的怀抱,即使这怀抱也是短暂,且为数不多的。
她一辈子在苏州,在那个三进的大院里,等一个不回来的人。一生最终也停留在了那间院子。
张极放下帘子,不再看了。
书院到了。
山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四个字:“明德至善”。张极站在碑前看了一会儿,便有书童来领他去了住宿的地方。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对着后山,能看见竹林。
张极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想: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
可家是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像母亲在梦里说话。他听不清说什么。
但他想,大概是让他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