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雨欲来
黎明已过,天色渐明,但笼罩在黑风山矿场上空的,却是一种比黑夜更沉重的压抑。
中央石屋前的空地上,此刻气氛凝重。数十名身着林家护卫服饰、气息精悍的武者肃立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们中间,簇拥着两拨人。
左边一拨,以一位身着锦缎长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几分倨傲的中年男子为首,正是内务堂长老林远峰。他身后跟着几名心腹执事,以及那位先前打过交道的张执事。林远峰负手而立,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视着矿场,但偶尔掠过三号矿洞方向时,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炙热。
右边一拨,则只有三人,却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为首者是一名黑袍老者,身材干瘦,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狭长如缝,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幽深冰冷,仿佛不带丝毫活人温度。他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袖口处隐约可见一个银线绣成的、造型诡异的玄冰符纹——玄阴宗的标志。他便是玄阴宗供奉,阴无鹫。
阴无鹫身后,站着两名同样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眼神冷漠,气息凝练,显然都是好手。他们静静地立在阴无鹫身后,如同两道没有生命的影子。
刘大锤带着矿场几名管事,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脸色异常凝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玄阴宗供奉阴无鹫身上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阴寒威压,让他这个淬体五重的修士都感到气血微滞,心头凛然。此人的修为,恐怕至少是“开脉境”,甚至更高!而林远峰带来的护卫,也皆是好手,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林长老,阴供奉,”刘大锤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矿场地处偏僻,条件简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不知两位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林远峰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刘管事不必多礼。我等此来,主要是为调查前几日三号矿洞地脉异动一事。此事关乎矿脉安危,家族甚为重视。另外,”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刘大锤,“听说当夜值守矿洞、并被卷入其中的,是林天侄儿?不知他现在何处?伤势如何?我等既然来了,自当探望一番,也好了解当时情况。”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探望”二字,却咬得稍重。
刘大锤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回长老,林天少爷当夜确实在洞口值守,被地脉气浪波及,身受重伤,至今未愈,正在后山静养。此刻恐怕不便见客,以免惊扰伤者……”
“无妨。”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打断了他,正是阴无鹫。他眼皮微抬,狭长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刘大锤,让他瞬间感到一阵寒意,“既为当事人,又是林家子弟,理当配合调查。我等既为查明真相而来,岂有不见之理?况且,”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弧度,“老夫对地脉之伤,也略有研究,或许……还能为他诊治一二。”
诊治?刘大锤心中冷笑。玄阴宗以功法阴毒诡异著称,何曾听过他们擅长救人?
“阴供奉说得是。”林远峰立刻接口,语气不容置疑,“刘管事,带路吧。事关重大,拖延不得。若林天侄儿伤势果真沉重,正该让阴供奉看看,或许玄阴宗妙法,能有奇效。”
话已至此,刘大锤知道,再阻拦便是公然抗命。他深吸一口气,只得侧身:“既如此,两位请随我来。只是林天少爷伤势确实不轻,还望……”
“啰嗦。”阴无鹫淡淡吐出两个字,抬步便向后山方向走去。林远峰等人立刻跟上。
刘大锤咬牙,快步跟上引路。他心中焦虑万分,不知林天此刻状态如何,更不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只能暗自祈祷,那小子能机灵点,或者……石老暗中留下的后手,能起作用。
一行人朝着后山木屋行去,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起了林中栖鸟,扑棱棱飞起,更添几分肃杀。
二、邪念暗生
就在林远峰、阴无鹫等人前往后山的同时,矿场另一处偏僻的窝棚区。
王黑虎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赤着上身,胸口和手臂上缠绕着渗血的绷带,那是之前被玉佩反震和铁鳞蚺碎片所伤。他脸色阴沉,豹眼中凶光闪烁,手里把玩着一柄新的、寒光闪闪的匕首。
狗剩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来,放在桌上,赔着笑脸:“王头儿,该换药了。”
“滚!”王黑虎一脚踹翻药碗,汤药泼了狗剩一身。狗剩不敢怒不敢言,连忙收拾。
“妈的,晦气!”王黑虎低声咒骂。自从那夜三号矿洞出事,他不仅没弄死林天,自己还受了不轻的伤,更被刘大锤以“擅离职守、引发骚乱”为由暂时卸了监工之职,关在窝棚里养伤。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让他不安和贪婪的,是林天那小子身上的古怪。那晚木屋中爆发的神秘力量,三号洞深处那令他心悸的威压和异象,还有林天被救出时身上那些诡异的暗金色裂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那个“废物”少主身上,绝对藏着天大的秘密!很可能是了不得的宝物,或者修炼了某种邪门功法!
若是能弄到手……王黑虎眼中贪婪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他在矿场厮混多年,杀人越货的勾当没少干,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林天如今重伤濒死,又被刘大锤看似保护实则隔离,正是下手的好机会!之前碍于刘大锤的威慑和地脉异动后的混乱,他不敢妄动。但如今……
“狗剩!”王黑虎忽然低喝。
“在,在!王头儿有何吩咐?”狗剩连忙凑过来。
“外面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王黑虎侧耳倾听,隐约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和不同寻常的喧哗。
“回王头儿,是……是内务堂的林远峰长老来了!还带了玄阴宗的人!阵势可大了,说是来调查地脉异动的事,现在好像……往林天那小子住的后山去了!”狗剩连忙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说出来。
“林远峰长老?玄阴宗?”王黑虎豹眼一亮。林远峰是内务堂长老,位高权重,但更重要的是,此人据说是执法长老林镇岳一系的!而林天,正是被林镇岳那一系打压的对象!玄阴宗更是外来强龙……
一个歹毒的计划,瞬间在王黑虎脑海中成形。
“好!来得正好!”王黑虎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狗剩,你过来!”
狗剩不明所以,凑近。
王黑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狗剩脸色先是一白,随即眼中也冒出贪婪和狠色:“王头儿,这……这能行吗?刘管事那边,还有长老他们……”
“怕什么?”王黑虎冷笑,“林天那小子身上的秘密,刘大锤肯定知道一些,所以才把他藏起来。但林远峰长老和玄阴宗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今天来,八成就是冲着那秘密来的!等他们逼问出东西的下落,或者从林天身上搜出什么宝贝……哼哼,那时候场面肯定混乱。咱们就趁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只要做得干净,谁会在意一个‘重伤不治’的废物是怎么死的?说不定,咱们还能浑水摸鱼,捞点好处!就算捞不到,也能报了老子这伤之仇,顺便卖林远峰长老一个人情!”
狗剩听得心砰砰直跳,既恐惧又兴奋。恐惧的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必死无疑。兴奋的是,若真能成功,或许能一步登天,至少也能得到王黑虎的赏识和赏赐。
“可……可是王头儿,咱们现在被看着,怎么出去?又怎么能接近后山?”狗剩问出关键。
“看守的人,是老子以前的弟兄,给点好处,睁只眼闭只眼不难。”王黑虎从床板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小瓶淡绿色的粉末,“至于怎么接近……等他们‘问’得差不多了,自然会把人带出来,或者转移。那时候,就是机会。这瓶‘迷魂散’,你拿着,见机行事。记住,目标只有一个——林天!务必一击必杀,然后立刻撤离,制造他‘伤重猝死’或者‘被混乱波及身亡’的假象!”
狗剩颤抖着手接过布包和药瓶,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我……我明白了,王头儿!您放心!”
“去吧,机灵点。”王黑虎挥挥手,重新靠回椅子,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期待的光芒。他似乎已经看到,林天惨死,自己得到宝物或者赏识,重新掌控矿场,甚至更进一步的景象。
狗剩揣好东西,鬼鬼祟祟地溜出窝棚,很快消失在杂乱的棚户区。
王黑虎则闭上眼睛,默默运转内息,调理伤势,等待时机。他胸口和手臂的伤处还在作痛,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收获”和报复,这点痛楚似乎都变成了甘美的前奏。
然而,无论是王黑虎,还是此刻正往后山赶去的林远峰、阴无鹫,亦或是焦灼的刘大锤,都没有注意到,在矿场更高处、一个可以俯瞰大半个矿场的废弃瞭望台上,一道佝偻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浑浊而深邃的目光,将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石老。
他看了看后山木屋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王黑虎所在的窝棚区,最后目光落在中央石屋前那些气势汹汹的人马身上,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苍凉。
“贪、嗔、痴、慢、疑……五毒炽盛,劫数自招。”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晨风中,“小子,路已指明,能否闯过这修罗杀场,就看你自己了。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星芒。
“若真过了界,这矿场废弃的‘规矩’……说不得,也要动一动了。”
他转身,步履蹒跚地走下瞭望台,身影很快没入荒草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山,木屋。
林天早已起身,静静地站在屋中。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粗布衣衫,将小月送来的窝头和清水小心包好,藏在床板下。体表的暗金裂痕已淡去大半,不仔细看难以察觉。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锐利,气息平稳悠长。
经过一夜“地元星引诀”的修炼和清晨的调息,他虽未痊愈,但状态已调整到目前最佳。体内那缕气流蓄势待发,胸口的子佩传来稳定而温润的共鸣,脑海中的“刹那燃星”法诀清晰无比。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也感受到了那毫不掩饰的、充满探究、贪婪与恶意的威压与目光,正迅速逼近。
来了。
林天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那扇紧闭的、破旧的木门。
眼底深处,冰封的火焰,无声燃烧。1
女神,这章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