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首尔,清潭洞某练习室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门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地板上躺成一个大字。
汗水把卫衣浸透了三层,头发黏在额头上,呼吸还没喘匀。天花板上的灯太亮,我眯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停在我脑袋旁边。
“你打算在这儿过夜?”
李灿的声音,带着点喘。
我偏过头。他站在我头顶的方向,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剪影。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运动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青筋还很明显。
“你怎么来了?”我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他在我旁边坐下来,盘着腿,把一瓶水贴在我额头上,“十点了保洁阿姨给我打电话,说练习室灯还亮着,门从里面锁了,敲不开。”
冰得我一激灵。
“我没听见。”
“你跳起舞来地震都听不见。”他把水递给我,“起来。”
我没动。
他也没再催。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我盯着天花板,他盯着对面的镜子。镜子里映出我们俩——我横在地上,他坐在旁边,像两个打完架瘫在路边的小孩。
“今天编舞被毙了。”我说。
“嗯。”
“第三版。”
“嗯。”
“老师说感觉不对,说没有团队气质,说我跳得太用力了,像一个人在打架。”
他没接话。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
“你怎么不说话?”
“在听。”
“听完就没了?”
他把抠下来的标签揉成一个小球,弹出去。小球滚了两圈,停在我手边。
“你每次这样的时候,”他说,“都不是来要建议的。”
我一愣。
“你就是想找个人待着。”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笑意,但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说得对不对?”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回答。
“我今天也被说了。”他把剩下的半瓶水放在地上,往后一仰,学我的样子躺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透过布料能感觉到温度,“说我在镜头前太紧绷,说我不够放松,说我不像十九岁该有的样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出来给你买水。”
我侧过头看他。
他也侧过头看我。
我们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和练习室地板的橡胶味。
“李灿。”我叫他名字。
“嗯?”
“你累不累?”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几秒钟里,他把视线移回天花板,喉结动了动。
“累。”他说,声音很轻,“但刚才看见你躺在这儿,突然就没那么累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首尔还没睡,远处有车流声,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这个小小的练习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并肩躺着,呼吸渐渐同步。
“再躺五分钟。”我说。
“好。”
“然后去吃饭。”
“吃什麼?”
“不知道。你请客。”
他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
“凭什么我请?”
“因为你是我哥。”
“我就比你大两个月。”
“那也是哥。”
他没再反驳。
沉默里,他把手伸过来,小拇指勾住我的小拇指。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在练习室睡着了,醒来发现有人给盖了件衣服。
空调外机还在响。
他的手指有点凉。
我没动。
他也沒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