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光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情，只有画笔在画布上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一夜过去，垃圾桶里满是废稿，画架上还挂着那幅未完成的半幅图，苍白的手攀上画布，毫不犹豫地扯了下来，垃圾桶又多了一张废稿。

一夜未睡的脸庞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日他的话似乎有点牵动了他的心神。

他站起身，拿起过往的那些可以见人的画作，一点点将画室重新布置完整。他心里很清楚，今天下午，苏慕言会过来——这是他早就答应下来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画与情绪，全都藏得干干净净。

这时，电话响了，是陈教授！

林屿接起，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低沉。陈教授在电话里提起近期的画展，言语间满是期许，又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太过紧绷。

挂了电话，画室再度安静下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下午不远了。

林屿又检查了一遍画室，角落的柜门被他牢牢锁好，空气中只余下干净的松节油与淡淡的颜料气息。他坐回画架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有人敲门，不轻不重，很是规矩。

他知道，是苏慕言来了。

“进。”

苏慕言推门进来，带进来一缕门外的风。

林屿握着画笔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周身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明明应了人来，心底却还是本能地抗拒这片仅属于自己的空间被闯入。

他没抬头，只淡淡出声：“来了。”

“嗯，不打扰你太久。”苏慕言放轻脚步，目光扫过整洁得过分的画室，一眼便看出他刻意收拾过。

林屿依旧垂着眼，长发遮去大半神情，只剩线条冷硬的下颌。“要看便看，别乱碰。”语气平淡，却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防备。

他很清楚，那些被锁进深处的暗沉画作，是绝不能被看见的部分。此刻苏慕言在室内，每多待一秒，他的神经就绷得更紧一分。

苏慕言停在画架旁，看着空白画布与一旁满桶的废稿，轻声开口：“你最近……状态不太好。”

林屿指尖猛地一顿，笔尖在画布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深点。

“与你无关。”他声音微冷，带着下意识的抵触，“我只是答应让你来看画室，没说要聊别的。”

空气静了一瞬。

苏慕言没退，也没逼问，只是轻轻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林屿缓缓抬眼，眼底带着熬夜后的青黑，情绪藏得极深，只剩一层薄薄的抗拒。

“这里不适合久留。看完，你就回去吧。”

他不想被人窥探，更不想被人看穿。

哪怕对方是苏慕言。

也不行。

这片画室是他唯一的避风港，是他安放所有黑暗与痛苦的地方，他从不愿让任何人深入。答应苏慕言前来，或许是昨日对方的话太过戳心，又或许是长久的孤独让他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可真当人站在这里，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寸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苏慕言没再多言，安静地踱步看向墙面的画作。他看得很仔细，指尖始终垂在身侧，从未有过要触碰的意图。“这些画很干净。”他轻声评价，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林屿的心猛地一沉。干净，不过是他演给外人看的假象。那些藏在柜子深处，布满暗沉色调、扭曲线条的画作，才是他真正的内心。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晦暗，语气冷淡：“不过是随便画的，入不了眼。”

“我觉得很好。”苏慕言转头看向他，目光温和却澄澈，像是能穿透他层层伪装，“只是总觉得，这些画里少了点属于你的东西。”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林屿的软肋，他瞬间站起身，身形单薄却带着极强的攻击性，周身的冷意更甚。“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被窥探内心的恼怒与抗拒，“我的画，不用别人评头论足。”

画室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松节油的气味都变得压抑起来。林屿死死盯着苏慕言，眼底翻涌着警惕和抵触，恨不得立刻将眼前人赶出这片属于自己的空间。他讨厌被人看穿，讨厌有人试图触碰他最隐秘的内心。

苏慕言没有被他的冷硬吓退，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眼神依旧温和。“我不懂你的过往，也不懂你藏起来的情绪，我没有要评判你的意思。”他语气平缓，没有丝毫逼迫，“我只是觉得，你不用一直把自己裹得这么紧。”

“与你无关。”林屿别过脸，不愿再和他对视，喉结滚动着，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我答应让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要是只想说这些，现在就可以走了。”

他说着，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心底的抗拒几乎要溢出来。他习惯了独自承受黑暗，习惯了在无人的角落里宣泄情绪，苏慕言的温柔靠近，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惊扰，让他无所适从。

苏慕言沉默了片刻，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追问。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半扇窗帘，午后的阳光瞬间倾泻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林屿单薄的肩头。

“阳光很好。”苏慕言轻声说，“你看，连光线都愿意进来，你为什么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别人一个机会呢？”

林屿望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指尖微微颤抖。阳光刺眼得让他想躲避，可那份温暖，又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依旧紧绷着身子，满脸抗拒，可心底那道坚冰，似乎在这束阳光里，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没再赶人，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坐回画架前，背对着苏慕言，将自己重新藏进阴影里。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起画笔撕碎画布，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身后的少年，陪着自己，守着这满室的沉默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