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废弃游乐园紧邻着一片烂尾楼,因为早年间出过一次严重的摩天轮倒塌事故,这里被本地人视为不祥之地。
生锈的铁丝网把园区和外界隔绝开来,只有那个巨大的小丑招牌咧着嘴,在风中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像是在嘲笑每一个闯入者。
如果说之前的离城大桥是工业时代的残喘,那这里就是童年噩梦的具象化。
顾辞站在旋转木马的中心,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种早已过时的电子音乐断断续续地响着,走调得厉害。
“呼——”
一阵阴风卷过。
那些木马的眼睛猩红如血,随着音乐的节奏,它们不再是上下起伏,而是开始疯狂地加速旋转,金属连杆摩擦出刺耳的火花。
顾辞没动,他在等。
【检测到敌意生物反应,数量:8。】
【分析:并非活物,乃是‘机关术’驱动的傀儡,附着了低级煞气。】
“机关术?”顾辞微微皱眉。
下一秒,这看似只有孩童才会乘坐的木马突然脱离了底盘,四蹄踏碎了腐朽的木地板,带着千钧之势向中心的顾辞撞来。
“金光咒。”
顾辞低吟一声,原本覆盖在体表的淡淡金光骤然凝实,化作一口倒扣的金钟。
“轰!轰!轰!”
木马撞击在金光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大的冲击力让顾辞脚下的土地寸寸龟裂,但他纹丝不动。
“这种程度的试探,看不起谁呢?”
顾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金光陡然外放,化作一只大更长的金色巨手,一把抓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匹红眼木马。
“给我破!”
金色巨手猛然收紧。
“咔嚓——”
那匹足以撞翻轿车的机关木马,在顾辞手里就像是劣质的塑料玩具,瞬间崩碎成漫天的木屑和零件。
紧接着,顾辞身形如电,甚至不需要动用雷法,仅凭着百年的战斗经验和那身浑厚的金光,在剩下的七匹木马之间穿梭。
肘击、膝撞、掌推。
每一次接触,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碎声。
不到半分钟,整个旋转木马平台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顾辞站在一堆残骸中,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出来吧,躲躲藏藏的有意思吗?”
没人回应。
只有那诡异的音乐还在响。
突然,那堆木马的残骸中,一颗滚落出来的马头自动裂开,吐出了一个小巧的黑色胶囊。
顾辞没有直接用手拿,而是用金光包裹手掌,隔空将其摄入手中。
脑内的系统适时弹出提示。
【发现任务物品,是否消耗1个功德点进行解析?】
——解析。
【加密的内存卡。表面涂有接触性神经毒素(虽然对你的金光无效,但建议不要舔)。】
顾辞嘴角抽了抽:谁没事会去舔这玩意儿?
他捏碎胶囊,取出内存卡,塞进了那个老式诺基亚的卡槽里。
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像素文字浮现:
——干得不错,勉强及格。下一个地点:红浪漫理发店。找3号技师,对暗号:“办卡吗?不办,洗头。”
顾辞看着屏幕上的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红浪漫……理发店?”
他这百岁老人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住这种跨度。从恐怖片片场直接转场到伦理片片场,徐四这家伙的恶趣味真是没救了。
……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为了那份名单,顾辞只能照做。
由于地方偏僻打不到车,顾辞硬是靠着双腿,花了一个小时才从西郊走回了市区边缘的一条老街。
这里是著名的“城中村”,街道狭窄,两旁全是低矮的出租屋。
此时已是深夜十点,但这里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粉色的、紫色的霓虹灯牌在暧昧的夜色中闪烁,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水和烧烤油烟混合的味道。
顾辞站在一家挂着“红浪漫时尚造型”招牌的店门口,看着里面旋转的三色灯柱,吞了口口水。
这种地方,他在龙虎山修道一百年也没进去过。
“是这里?”顾辞再三确认手机上的信息。
“帅哥,理发啊?里面请~”
门口坐着的一个穿着超短裙、嚼着口香糖的年轻女人看到顾辞,眼睛顿时亮了。顾辞虽然穿得普通,但他身上那种修道之人的清冷气质,在这条街上简直就是稀有动物。
顾辞硬着头皮走进去:“我不理发。”
“那就是按摩咯?”女人笑得花枝乱颤,甚至上手拉住了顾辞的袖子,“二楼有包间,空调开得足足的。”
顾辞浑身僵硬,金光咒差点应激而出把这女人震飞。
“我找3号。”顾辞板着脸说出了那个让他羞耻的代号。
“哟,还是熟客啊,找娜娜的?”女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辞,“行,二楼左转到底。”
顾辞逃也似地上楼。
这比面对六个肉蛊死士还要让他紧张。
二楼的走廊昏暗逼仄,墙纸剥落,充斥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走到尽头的房间,顾辞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没锁,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
顾辞推门而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梳妆台。一个穿着职业装、大概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坐在镜子前补妆。
“新面孔啊。”女人透过镜子打量着顾辞,眼神有些诧异,“还是个极品。小帅哥,第一次来?”
顾辞站在门口,像个木头桩子:“办卡吗?”
女人手里的口红顿了一下。
顾辞咬着牙,念出了后半句:“不办,洗头。”
空气凝固了三秒。
女人突然笑了,那是完全不同于刚才风尘气息的冷笑。她放下口红,从梳妆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床上。
“徐四那混蛋,净给我找麻烦。”女人点燃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拿着东西赶紧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顾辞松了口气,上前拿起信封。
信封很轻,但他知道分量很重。这就是那份关于“玉蛊”的名单的前两位。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吵声。
“我不办卡!我就单纯洗个脚!你们这是黑店吗?”
“大哥,你都在这按了三个钟了,还把我们技师给按睡着了,你不办卡合适吗?”
“我就不办!我有钱,但我就是不办!你能拿我怎么着?信不信我摇人?”
顾辞脚步一顿。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那无赖的语气,那中气十足的叫嚣,简直太有辨识度了。
顾辞没忍住,推开门的一瞬间,往隔壁看了一眼。
隔壁的门正好开了,一个穿着哪都通制服、留着长发、一脸猥琐笑容的年轻人被两个彪形大汉推了出来。
四目相对。
顾辞:“……”
张楚岚:“……”
此时的张楚岚,手里还提着一只拖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据理力争”。
张楚岚看到顾辞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尴尬,最后定格在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上。
“哟!这不是……顾大爷吗?”张楚岚挠了挠头,把那只拖鞋默默藏到身后,“您老……也来体验生活啊?这这这……真巧啊哈哈哈哈!”
顾辞看着张楚岚,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红浪漫”,以及那两个一脸凶相的大汉。
“我来洗头。”顾辞面无表情地举起手里的信封晃了晃,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正经的那种。”
张楚岚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瞬间明白这绝不是简单的洗头。
“懂!我懂!”张楚岚立马换上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凑过来压低声音,“徐三徐四那俩货没少折腾您吧?顾大爷,您看我这正遇到点经济危机,这俩大哥非逼我办个至尊VIP,要不您借我五百……不,三百就行!”
顾辞无语。
这货真的是那个传说中身负炁体源流的“不摇碧莲”?
“没钱。”顾辞冷冷拒绝,转身就走。
“哎别介啊!顾大爷!顾祖宗!咱们都是公司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张楚岚死皮赖脸地追了上来,直接无视了身后那两个大汉的怒吼。
刚追出店门,张楚岚突然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眼神变得异常锐利,盯着顾辞手里的信封:“顾大爷,虽然不知道徐四让你干什么,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
张楚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别太相信徐四给你的东西。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看得太清,死得更快。”
顾辞心中一动。这小子,果然是在装疯卖傻。
“你知道这信封里是什么?”顾辞问。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张楚岚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耸了耸肩,“我只想安安稳稳上个大学,找个女朋友,顺便帮宝儿姐找找家人。至于那些只要沾上就会掉脑袋的秘密……嘿嘿,我还是当个普通的屌丝比较安全。”
说完,张楚岚摆了摆手,拖鞋也不要了,光着一只脚,吹着口哨消失在夜色中。
顾辞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低头,撕开了手里的信封。
借着昏黄的路灯,他看到了那张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
那是一个顾辞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名字。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这上面的名字是真的,那这所谓的“异人界”,恐怕早就烂透了。
纸条上的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十佬之一,陆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