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溪南仙宗外门的第二个年头,寒冬悄然而至。
山间常年不散的云雾被冷风卷得四处飘散,枯黄的枝叶落满台阶,就连空气中飘散的灵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而凛冽。
不凡依旧是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一身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饰,身材算不上高大,修为停留在引气境二层,资质平庸,灵根低劣。他总是微微低着头,双肩微收,脚步轻而稳,像一株默默扎根在角落的野草,不引人注目,也不敢引人注目。
在外门数千弟子之中,他就像一粒落在尘埃里的沙,无人在意,无人关注,偶尔被人提起,也多是伴随着几句轻蔑的嘲笑。
“看,那就是两年都卡在引气二层的不凡。”
“伪灵根还想修仙,简直是痴人说梦。”
“听说秘境里就捡了块破玉牌,天天挂在身上,真当自己捡到大机缘了?”
诸如此类的议论,不凡早已听得麻木。
可麻木,不代表不疼。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又缓缓松开,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按捺下去。
我也想快一点变强,可伪灵根如同干涸的田地,再怎么浇灌,也难生出禾苗。
他从不争辩,从不愤怒,只是将所有精力都投入枯燥的修炼与繁重的杂役之中。别人休憩时他在吐纳,双手叠于小腹,呼吸绵长沉稳;别人嬉闹时他在练剑,手腕缓缓翻转,一剑一式慢而扎实;别人抱怨任务艰苦时,他已经默默将最累、最偏远、最没人愿意接手的差事揽在身上。
别人一天能成的事,我便用十天;别人十天,我便用一年。我没有天赋,只能拿命去填。
他住的依旧是外门最边缘、最简陋的木屋,屋内除了一张硬板木床、一张破旧木桌、一盏昏黄油灯之外,再无他物。每一晚临睡之前,他都会抬起指尖,轻轻按在胸口的玉牌上,一点点摩挲着上面古朴的纹路,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生灵。
玉牌依旧温润,莹白似玉,一看便知绝非俗物,可无论不凡用何种方法尝试,都始终无法催动其半分威能。不能攻,不能守,不能聚灵,不能储物,看上去就只是一块做工精致的摆设。
可不凡从未将其丢弃。
每当夜深人静,他都会指尖贴着玉牌,在心底轻声问:
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看起来如此不凡,却始终沉默?你是在等一个时机,还是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块玉牌,是他在无尽平庸之中,唯一一点对“不凡”二字的念想。
他始终坚信,如此不凡的外观,绝不可能只是一件无用的废宝。
我信你一次,就像我信我自己一样。
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这一日,外门执事忽然召集所有弟子,颁布了一项新的任务。
“近期万兽岭外围妖兽频繁躁动,屡屡侵扰附近村落,我宗身为一方修士,理应出手镇压。现分派任务,每五人一组,前往万兽岭外围清扫低阶妖兽,采集伴生的清灵草,三日之内归宗,不得有误。”
话音落下,外门弟子顿时一片哗然。
万兽岭外围,虽说只是低阶妖兽,可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受重伤,甚至殒命当场。有背景、有实力的弟子自然不愿前往,纷纷想方设法推脱,只剩下一批如同不凡一般无权无势、修为平庸的弟子,被强行拼凑成队。
不凡不出意外地被分在了其中一组。
与他同队的,还有四名外门弟子,为首的是一名名叫赵虎的少年,修为达到引气境四层,在同批弟子中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素来眼高于顶,平日里最是看不起不凡这种资质低劣之人。
一见到队伍里有不凡,赵虎脸上立刻露出厌恶之色,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真是晦气,居然跟这个废物一组。引气二层的修为,去了万兽岭恐怕只会成为累赘,搞不好还要连累我们送命。”
旁边几名弟子也连忙附和,言语间满是嘲讽与不屑。
不凡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指节微微泛白,掌心微微出汗。
废物……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确实和废物没有太大区别。
他依旧低着头,脚步轻轻向后撤了小半步,不与对方对视,将所有锋芒尽数收起。
“虎哥说得对,让他跟着我们,简直就是拖后腿。”
“依我看,干脆让他自己留在宗门好了,免得出去给我们添麻烦。”
“一个伪灵根的废物,也配执行宗门任务?”
不凡垂在身侧的双手再次攥紧,手臂绷得微微发僵,却依旧一言不发。
我不是废物,只是还没站起来。今日你们如何看我,来日我便如何让你们刮目相看。
他知道,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见不凡不说话,赵虎以为他是懦弱可欺,心中的气焰更加嚣张,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搡不凡的肩膀。
“听见没有,废物!等会儿进入万兽岭,你最好跟在后面,不要乱跑,要是敢坏了我们的事,我饶不了你!”
不凡肩膀微微一沉,身形轻巧一侧,脚下轻轻一转,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赵虎的手掌。
不能在这里起冲突,一旦被逐出外门,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赵虎。
“你还敢躲?”赵虎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赵虎猛地抬手,一道微弱的灵气凝聚于指尖,直逼不凡胸口。
他出手毫不留情,显然是想当众给不凡一个下马威,让他彻底服软。
不凡瞳孔骤然一缩,上身猛地向后一仰,脚尖死死钉在地面,硬生生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
完了!我根本挡不住这一击!一旦受伤,任务就去不成了,修炼资源也会彻底断掉!
他修为只有引气二层,根本不是赵虎的对手,若是硬接这一击,必然会身受重伤,甚至连任务都无法继续执行。
可就在这危急关头,负责分派任务的执事冷冷扫了过来,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任务期间,同门私斗,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赵虎动作一顿,眼中怨毒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不甘地收回了手,恶狠狠地瞪了不凡一眼。
“算你走运,等进入万兽岭,有你好果子吃!”
不凡缓缓直起身,双手自然垂落,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清楚,这只是开始。赵虎不会放过刁难自己的机会,真正的危险,还在后面。
片刻之后,五人队伍启程,朝着万兽岭外围疾驰而去。
一路之上,赵虎四人故意加快速度,将不凡远远甩在身后,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讥讽的嘲笑,完全将他当成了无关紧要的累赘。
不凡双臂自然摆动,加快脚下频率,咬紧牙关,竭尽全力追赶,不敢有丝毫掉队。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抬手随意一抹,依旧闷头跟上,哪怕呼吸渐渐急促,也不肯停下半步。
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抛弃;被抛弃,就等于死路一条。
他心中明白,这一次任务,是他为数不多的机会。若是能顺利完成任务,便能得到宗门赏赐的少量灵石与丹药,对他的修炼大有裨益;若是半途而废,或是被赵虎等人刻意刁难,他在外门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半日之后,万兽岭已然在望。
远远望去,整座山脉连绵起伏,古木参天,郁郁葱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凶戾之气,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寒意。
这里,是凡人的禁地,是妖兽的乐园。
刚一进入山脉边缘,四周便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兽吼,令人毛骨悚然。
“都给我小心点,清灵草一般生长在阴湿的石壁附近,同时也是妖兽喜欢盘踞的地方。”赵虎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吩咐道,目光却刻意避开不凡,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四人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搜寻着清灵草,只留下不凡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不凡指尖微微蜷缩,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这是要把我彻底孤立,任我自生自灭。也好,我不靠你们,我自己寻我的机缘。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过身,独自朝着另一侧偏僻的山林走去,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踏在落叶之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不想惹麻烦,只想安安静静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不凡沿着一条狭窄的山涧前行,微微弯腰,仔细搜寻着草丛中的清灵草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忽然从前方密林之中传出。
嗖——嗖——嗖——
三道黑影如同闪电一般窜出,挡在了不凡的面前。
竟是三头通体漆黑、獠牙外露的黑牙狼!
黑牙狼,乃是万兽岭外围最常见的一阶妖兽,实力对应引气境修士,速度极快,爪牙锋利,生性凶残,寻常引气二层修士面对一头都极为吃力,更别说是三头!
不凡猛地直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狂跳不止,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右手紧紧按在腰间的铁剑剑柄上,指节发白。
完了……这次是真的死定了!一头我都勉强,三头……我根本没有半点胜算!
他不过引气二层修为,手中只有一柄最普通的外门铁剑,如何能抵挡三头凶残的黑牙狼?
跑!
不凡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拔腿便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双臂用力摆动,脚步飞快,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黑牙狼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不过瞬息之间,便已经追了上来。
为首的一头黑牙狼纵身一跃,巨大的狼爪带着腥风,直拍不凡后背!
不凡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巨石撞击一般,瞬间向前扑倒在地,口中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他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剧痛让他浑身一颤。
好痛……力气在流失……我要死在这里了吗?我才刚刚踏上仙路,我还没有变强,我还没有证明自己……我不甘心!
铁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一旁的草丛之中。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手用力撑着地面,可另外两头黑牙狼已经合围而上,冰冷的狼瞳死死盯着他,腥臭的口水不断滴落,露出锋利的獠牙,发出威胁性的低沉咆哮。
绝境!
真正的绝境!
前有三头凶残妖兽围堵,后有赵虎等人刻意漠视,就算他喊破喉咙,也绝不会有人前来相救。
不凡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口剧烈起伏,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流下,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他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三头蓄势待发的妖兽,眼前不断闪过村子里的破屋、田间的锄头、仙门上的云雾、那些嘲笑的脸。
我不甘心啊!我叫不凡,不是让你们这样踩在泥里嘲笑的!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他才刚刚踏入仙门,才刚刚燃起一丝不甘平庸的火焰,难道今天,就要葬身狼口,化为妖兽的食物吗?
他不甘心!
他叫不凡,纵使生于微尘,纵使资质平庸,他也不想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三头黑牙狼同时发动攻击,压低身体,猛地一跃,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不凡扑咬而来。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不凡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不甘。
如果……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不要再做凡人,不要再任人宰割!
而就在这一刹那,他胸口贴身悬挂的那块莹白玉牌,忽然微微一震!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从玉牌之中悄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不凡周身。
嗯?这感觉……是玉牌!
下一刻,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扑杀而来的三头黑牙狼,身形猛地一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一般,瞬间僵在半空之中,原本凶戾的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动作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一瞬,仅仅一瞬。
不到一息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对于生死边缘的不凡而言,这一瞬,便是生机!
是你!真的是你!你没有放弃我!
他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部潜力,猛地睁开双眼,不顾体内翻涌的气血与剧痛,拼尽全身力气,朝着铁剑掉落的方向猛地一扑!右手一把握住剑柄,手腕翻转,剑身划破空气,带着全身力量,朝着距离最近的一头黑牙狼咽喉狠狠刺去!
噗嗤——
铁剑锋利,直接穿透妖兽脆弱的咽喉。
黑牙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重重摔落在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另外两头黑牙狼瞬间惊醒,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恐惧,不再敢贸然进攻,只是围着不凡不断徘徊,发出低沉的咆哮。
不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剑的手不断颤抖,浑身冷汗淋漓,心中依旧惊魂未定。
刚才那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那三头黑牙狼会突然僵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紧紧按住胸口的玉牌,一丝温润的触感传来,与平日里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