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的深夜总是很吵。

不是指声音，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霓虹灯在窗帘缝隙间切割出的彩色线条，楼下便利店自动门开开合合的叹息，还有手机里不断跳出的消息提示音，像有人在你太阳穴上轻轻敲击。

沈清昼盯着手机屏幕，已经第十遍看同一封邮件。

“星月娱乐代表理事任命通知书”

七个字，她读了十遍，依然觉得像在看一门外语。

凌晨两点，她在弘大附近这间二十平米的考试院里坐了四个小时。行李箱还倒在门口，里面塞着来不及整理的换洗衣服。墙上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偶像海报，边角已经卷起，不知道是哪年的旧物。

手机又震了一下。

【金室长：沈代表，明天上午十点与EXO成员的见面会，需要我提前来接您吗？】

沈清昼动了动手指，打字回复。

【不用，我自己过去。】

发完这条，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这个国家特有的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泡菜味。对面建筑的楼顶有个巨大的广告牌，是某个当红女团的烧酒代言，笑容甜美得近乎残忍。

EXO。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九年前出道的顶级男团，拿过无数大奖，开过无数次巡演，在巅峰期经历过成员变动，却依然稳稳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而现在，这个组合的续约问题，就摆在她——一个连办公室都没进过的空降代表——面前。

可笑的是，一周前她还在LA的工作室里给不知名的独立音乐人做混音。一周后，她就成了这家濒临破产的娱乐公司的最高负责人。

沈清昼没有笑。

她只是关上了窗户，把首尔的夜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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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五分，沈清昼站在星月娱乐公司楼下。

这是一栋位于江南区偏僻角落的七层建筑，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入口处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剩下“星□娱□”挂在墙上，像一颗缺了牙的嘴。

她走进大堂，电梯间的镜子照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女人，头发挽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二十八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一些，眼睛下面有遮不住的青黑。

电梯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

“沈代表！您来了！”他微微躬身，脸上的皱纹里堆满焦虑，“我是金室长，之前给您发过邮件。请跟我来，成员们已经在会议室了。”

沈清昼点头，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工位上积着薄薄的灰，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在埋头工作，目光却都偷偷追着她。

“公司最近的情况……”金室长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您应该也知道了。连续两个项目亏损，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EXO的合约是眼下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危机。今天主要是初次见面，让他们对您有个好印象就行，后续谈判——”

“后续谈判还剩几天？”沈清昼打断他。

金室长愣了一下：“啊，距离合约到期还有……正好一周。”

“一周。”她重复了一遍。

说话间，会议室到了。金室长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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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

沈清昼站在门口，花了两秒钟扫过那张长桌两侧的面孔。

坐在最外侧的几个她不认识，应该是经纪人和法务。但靠近窗户的那一侧，九个人依次排开——

她认得他们。

不是粉丝那种认得，是作为音乐制作人、作为行业从业者的“认得”。她听过他们的每一首歌，研究过他们的每一次回归概念，分析过每一个成员的音色特点和舞台表现力。这不是追星，是工作本能。

最靠近门边的男人站起身，温和地欠了欠身。

“沈代表，您好。我是EXO的队长，金俊勉。”

他的声音和镜头前一样温和，但眼睛里带着审视。那种礼貌但疏离的目光，沈清昼很熟悉——她在谈判桌上见过太多次。

“请坐。”她说，走到会议桌另一端的空位坐下，“我是沈清昼，今天起担任星月娱乐代表理事。很高兴见到各位。”

她说话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对面的九个人反应各不相同。

金俊勉坐回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旁边的男人——沈清昼认出是金珉锡——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再往那边，都暻秀低着头，似乎在走神，但沈清昼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心里默记什么节奏。

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五官深邃，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张扬——朴灿烈，她认出来了。而他对面那个男人，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沈清昼身上。

边伯贤。

沈清昼见过太多艺人，但这一眼，还是让她在心里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张脸——虽然那张脸确实值得多看几眼。而是他的眼神。在座的其他成员，或审视、或疏离、或漠不关心，只有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昼想了零点五秒，找到了合适的词。

玩味。

就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待解的谜题。

“沈代表，”金俊勉的声音把她拉回正轨，“恕我冒昧，想先确认一下。您之前是从事哪方面的？”

这是一个很温和的问题，但沈清昼听懂了潜台词：你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她平静地回答：“音乐制作。之前在LA做了七年，和几家独立厂牌合作过。”

“制作人？”坐在都暻秀旁边的男人抬起头，眼睛亮了。金钟大，团队主唱，沈清昼记得他的资料里写过：对音乐极其专注，除此以外对什么都不太关心。

“是。”她点头。

“有作品吗？我是说——”金钟大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问题不太礼貌，“抱歉，我只是好奇。”

沈清昼没有介意。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一个音乐平台页面，递了过去。

金钟大接过，看了几秒，眼神变了。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朴灿烈，两人凑在一起看了片刻，朴灿烈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

“这个制作人账号……是您的？”

“是。”

“《Night Swimming》那首歌是您做的？”

“编曲和混音是我。”

朴灿烈沉默了，把手机还给她。但再看她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度。金俊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他刚要说什么，坐在他斜对面的边伯贤忽然开口了。

“沈代表，”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目光一点不懒，“您这么厉害的制作人，怎么会来接手一家快倒闭的公司？”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金室长的脸色变了，其他几个成员的表情也各有微妙。

沈清昼看向边伯贤。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点玩味还在，但底下藏着什么——试探？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边伯贤 xi，”她一字一字说出他的名字，“你这个问题，是代表个人问的，还是代表团队问的？”

边伯贤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

“算是……个人好奇？”他说。

“那我可以私下回答你。”沈清昼移开目光，看向金俊勉，“金俊勉 xi，我们来谈谈正事吧。距离合约到期还有一周，各位应该已经收到了其他公司的报价。我今天来，不是来挽留的，也不是来画饼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向他们。

“这是我对各位未来五年发展的一些想法。每位一份，你们可以看完再决定要不要和我谈。”

金俊勉接过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都暻秀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他粗略扫了几眼，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说话，把文件夹传给身边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沈清昼静静坐着，看着对面的九个人翻阅她熬了三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她知道那些纸上写着什么——不是空泛的承诺，不是“我们会全力支持你”这种废话。是具体的、可执行的规划。

都暻秀的那份里，她列出了未来三年适合他的剧本类型、需要补足的演技短板、可以争取的导演资源。金钟大的那份里，她分析了他在高音区的优势，建议尝试的音乐风格，甚至提到了几个国外制作人的合作可能性。边伯贤的那份里，她写了一段话：你的天赋是老天赏饭吃，但不要让它成为你的天花板。

最先抬起头的是金钟大。

他看着沈清昼，眼睛里有光。

“您真的觉得我可以尝试爵士？”他问。

“你有那个音色。”沈清昼说，“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帮你联系纽约的老师。”

金钟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其他成员陆续抬起头，看她的眼神复杂起来。金俊勉的目光里，那层疏离的壳似乎裂了一道缝。都暻秀合上文件夹，第一次开口：“您写的这些……是认真的？”

“我从不说做不到的话。”沈清昼说。

“那您现在能做到多少？”边伯贤的声音又插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举着自己那份文件夹，指着最后那行字：“‘不要让天赋成为天花板’——这话很漂亮。但沈代表，公司现在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您拿什么帮我们实现这些？靠理想吗？”

这话太直白了。金室长的脸白了，金俊勉皱起眉，正要开口打圆场——

沈清昼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她看着边伯贤，第一次认真地、正面地和他对视。

“边伯贤 xi，你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她说，“所以我不是来签你们的，我是来给你们一个选择的。你们可以现在就走，拿其他公司的天价签约金，继续做顶级偶像。也可以留下来，和我一起——看看能不能做点不一样的。”

她站起身。

“我只有一个要求：想走的，别偷偷摸摸。一周后，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我会让你们看到，我刚才写的那些东西，不只是纸上谈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回到边伯贤身上。

“至于你说的理想——”她说，“那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做出来的。”

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金室长小跑着跟上来，声音发颤：“沈代表，您这样……会不会太直接了？他们要是全走了怎么办？”

沈清昼没有停步。

“如果他们全走了，”她说，“那说明星月娱乐本来就不该活下去。”

她走进电梯，按下1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靠在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场对峙，她赢了。但赢的不是他们，是那个叫边伯贤的男人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点玩味还在，但底下多了点别的什么。

好奇？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昼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周后的答案，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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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会议室里。

门关上后，沉默持续了几秒。

朴灿烈先开口：“她那个账号我关注过，《Night Swimming》去年被我循环了无数遍。我一直以为是个老制作人，没想到……”

“所以呢？”边伯贤把文件夹扔到桌上，“她以前厉害，不代表现在能救公司。”

“但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金钟大突然问。

边伯贤一顿。

“我哪有盯着她看。”他说。

“有。”金钟大很认真，“从她进门开始，你就在看。别人说话的时候你在看，她说话的时候你还在看。”

边伯贤没有反驳。

他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夹。

“不要让天赋成为你的天花板。”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金俊勉的声音响起：“一周后，我们再做决定。在这之前——都好好想想。”

成员们陆续起身离开。

只有边伯贤还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一周。

他想。

那就看看吧。

看看你到底能做多少。

破晓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