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民国十七年，冬。

上海。

法租界以西，华界边缘，一条被本地人称作血衣弄的窄巷深处，藏着一栋无人敢靠近的西洋小洋楼。

洋楼主人姓顾，名顾砚秋，前清道台之子，民国后靠着祖上留下的田产与洋行股份过活，娶了两房姨太，养着四五个下人，日子过得奢靡又荒唐。可就在三个月前，顾家上下十七口，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

死状之惨，连见惯了凶杀案的法租界巡捕都吐得直不起腰。

有人说是土匪入室抢劫，见人就杀；有人说是顾家得罪了江湖黑道，被灭了满门；还有更邪门的说法——顾家老太爷顾松山，前清死后没入土，停灵在洋楼三楼暗室，尸变了，是僵尸啃光了一家人。

流言在弄堂里飘了三个月，越传越邪乎。顾家洋楼从此门窗紧闭，藤蔓疯长，黑漆大门上贴着巡捕房的封条，风吹雨打，早已破烂不堪。入夜后，楼里时常传出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还有沉重、僵硬、一步一顿的脚步声，从三楼一直响到一楼，再从一楼响回三楼。

血衣弄的住户，但凡有点钱的，全都搬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天一黑就插紧门闩，连灯都不敢点，生怕那楼里的东西，顺着灯光找过来。

我叫林七，是《申报》的一名外勤记者，专跑社会新闻，专挖那些巡捕房压着不报、官府讳莫如深的奇案、凶案、鬼案。为了一篇独家报道，我已经在血衣弄对面的阁楼里蹲了整整七天。

我的相机、笔记本、一把防身的短枪，还有一盏从洋行买来的强光手电，就是我全部的装备。同行都笑我不要命，可我知道，在这乱世上海，只有最惊悚、最真实的新闻，才能卖得出价钱，才能让我在这十里洋场活下去。

七天里，我夜夜守在窗边，盯着那栋阴森的顾家洋楼。

我听见了楼里的脚步声，听见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甚至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我看见三楼的窗户边，站着一个极高极瘦、穿着破烂前清官服的黑影，它一动不动，脸对着我的方向，仿佛在看我。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我确定，那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