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糖与刀锋·晦暗的涟漪
作者:烬烬
左航领着忐忑不安的阿羽,穿过“蜂巢”基地那些充满工业感、偶尔有巡逻人员投来审视目光的通道。阿羽像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动物,紧跟在左航身后半步,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和警惕,打量着周围陌生而冰冷的环境,与“巢”内那种低调奢华的风格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揪了揪身上略显宽大的丝质家居服袖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该怎么解释自己“掉下来”这件事,砚行哥哥要是知道他跑到这种地方,肯定会不高兴的……
当左航推开核心生活区那扇厚重的合金门时,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淡淡药剂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家”的、略带凌乱生活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不像外面的通道那样冰冷规整,多了些柔软的地毯、散落的靠枕,甚至还有左航之前折腾“安神饮”留下的、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痕迹。
阿羽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往里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开放式厨房高脚凳上、正对着个人终端光屏、眉心微蹙的苏新皓。苏新皓闻声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跟在左航身后的陌生少年,那审视的眼神让阿羽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阿羽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客厅中央的景象吸引。柔软宽大的沙发上,一个身形纤瘦、肤色白皙的少年,正被一个身材高大、气势强悍的男人紧紧搂在怀里。那男人背对着门口,但仅仅是背影,就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和守护感,他微微侧着头,似乎正低声对怀里的人说着什么。而他怀里的少年,大半张脸埋在男人胸口,只露出柔软的发顶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看起来异常依赖和眷恋。
朱志鑫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冰蓝色的眸子从数据终端上移开,精准地落在了门口的陌生人——阿羽身上。当阿羽的容貌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朱志鑫那双素来平静无波、如同精密仪器般的眼眸,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一种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这个少年……明明从未见过,为何眉眼之间,隐隐有种莫名的……熟悉感?甚至让他冰封的心湖,都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阿羽,试图从那张漂亮又带着点懵懂的脸上,找出那丝熟悉感的来源。
就在这时,沙发上,那个一直埋在张泽禹怀里的少年,似乎被门口的动静惊扰,轻轻动了一下,从张泽禹的肩头,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双还带着惺忪睡意、浅粉色如樱花初绽般的眼眸,好奇地望了过来。
张极的目光先是有些迷茫地扫过门口的众人,然后,落在了被左航挡在身后一点、正紧张地揪着袖子、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看过来的阿羽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滞。
张极浅粉色的眸子,在看清阿羽脸庞的那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睡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剧烈的情绪震荡!震惊、难以置信、困惑、一丝本能的畏惧,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晦暗光芒,如同幽潭深处的暗流,在他眼底迅速汇聚、翻涌!
是他!绝对不会错!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浅亚麻色的卷发乱翘,脸上还带着灰痕,穿着不合身的家居服,眼神怯生生的,与那日在冰冷华丽的“安全屋”外,那个站在可怕男人(苏砚行)身旁、带着一种被娇养的天真又隐含依赖的姿态,偶尔瞥向屋内时好奇又乖巧的模样,气质上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异。但那张脸,那种隐约的神韵,尤其是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张极绝不会认错!这就是那个出现在那个自称是他哥哥的、可怕男人身边的少年!那个……看起来和那个可怕男人关系匪浅,甚至……张极回想起那日惊鸿一瞥间,少年自然而然靠近男人、男人抬手揉他头发时那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氛围……他很可能就是那个可怕男人的……恋人?或者至少是极为重要、极为亲近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个可怕男人呢?他也来了吗?是来找自己的?还是……又有什么可怕的意图?
极致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张极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窒息。他下意识地更紧地往张泽禹怀里缩去,手指死死攥住了张泽禹胸前的衣料,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然而,在最初的惊惧之后,另一种更加晦涩难明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阿羽,落在了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而复杂的眼神打量着阿羽的朱志鑫身上。朱志鑫……哥哥(虽然他很少这样称呼,但心底是认可的)……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来自可怕男人身边的少年,眼神是那样的……不同。不再是平日里的冷静漠然,而是带着探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朱志鑫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波动。
为什么?朱志鑫为什么这样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是那个可怕男人身边的人啊!是可能带来危险和变故的人!朱志鑫难道……
一个模糊的、带着冰冷猜忌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悄悄探出——难道朱志鑫,和那个可怕男人,或者和这个少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联?难道“蜂巢”里,也并非全然安全?
这个念头让张极心底发寒。他本就因之前的遭遇而安全感尽失,极度依赖张泽禹,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此刻,看到这个“危险源头”身边的人突然出现在“家”里,而朱志鑫又流露出那种不同寻常的关注,被他强行压抑在心底深处的、对未知和背叛的恐惧,再次被勾动,混合着对朱志鑫可能“认识”对方而产生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晦暗的嫉妒与不安,交织成一片阴郁的疑云。
他看向朱志鑫的眼神,不自觉地发生了变化。那不再是平日里的依赖或亲近,也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复杂的、冰冷的、带着审视和晦暗猜忌的晦暗光芒。那眼神像是一根细小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向朱志鑫。
正凝神审视阿羽、试图抓住心头那一丝古怪熟悉感的朱志鑫,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适。那是一种被冰冷而晦暗的视线锁定的感觉,带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沉甸甸的意味。他冰蓝色的眸子倏然转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视线的来源——是张极。
只见张极浅粉色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盛着惊惧、依赖或懵懂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朱志鑫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冰冷、晦暗,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审视和质疑?
朱志鑫心头猛地一跳。小极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是因为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让他感到不安,进而对所有人都产生了怀疑?还是……
然而,还没等朱志鑫细想,甚至没等他对张极那异常的眼神做出任何反应,张极脸上的表情,就在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仿佛只是眨眼的功夫,那所有的震惊、恐惧、晦暗、猜忌,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极微微睁大了些眼睛,浅粉色的眸子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苍白的小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茫然和依赖的脆弱神情。他像是被门口陌生的视线吓到了一般,低低地呜咽了一声,如同受惊的小兽,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张泽禹的颈窝,柔软的发丝蹭着张泽禹的下颌,身体也微微瑟缩着,向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寻求庇护,仿佛那里是唯一安全的港湾。
“小宝……” 他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和撒娇意味地唤了一声,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张泽禹的腰,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对方怀里。
这转变行云流水,自然无比,仿佛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晦暗眼神只是朱志鑫的错觉。
张泽禹的全部注意力本就集中在张极身上,门口来人只是让他本能地警惕,但并未过多关注。此刻感受到怀中人儿的瑟缩和依赖的轻唤,他心头一紧,立刻将所有疑虑抛诸脑后,手臂收得更紧,低头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张极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地温柔低沉,与刚才审视情报时的冷峻判若两人:“不怕,我在。只是个走错路的小朋友,左航会处理。” 他甚至没有回头仔细去看门口的阿羽,只是用身体将张极完全护住,挡住可能的视线,给予他绝对的安全感。
朱志鑫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冰蓝色的眸子在张极依偎在张泽禹怀里的背影,和门口那个依旧茫然无措的浅亚麻发少年之间,来回扫视了一次。刚才张极那个眼神……绝不是错觉。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复杂,太沉重,绝不是一个单纯受惊的孩子会有的。可为什么转瞬即逝?是刻意掩饰,还是自己多心了?
而门口的阿羽,被房间里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苏新皓的审视、朱志鑫的复杂注视,以及张泽禹那无视却更具压迫感的守护姿态)看得更加紧张了,他下意识地往左航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脑袋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这、这里是哪里啊?你们……是谁?”
左航感觉到身后小家伙的紧张,侧身稍微挡了挡,对苏新皓和朱志鑫道:“就这小家伙,在Z-7区缓冲带捡到的,说是迷路了,从上面掉下来的。” 他晃了晃手里那杯颜色诡异的饮品,试图缓和气氛,“看起来不像坏人,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苏新皓的目光从阿羽身上收回,又瞥了一眼在张泽禹怀里仿佛对外界失去兴趣、只依赖着张泽禹的张极,最后看向朱志鑫,用眼神询问。
朱志鑫冰蓝色的眸子依旧锁在阿羽身上,那丝莫名的熟悉感,与张极刚才异常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他暂时压下对张极反应的疑虑,对着阿羽,用他惯常的、平静无波的语气开口,但若仔细听,能察觉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里是私人属地。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怎么‘掉’到这里的?说清楚。”
阿羽被朱志鑫那冰蓝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慌,他更紧地揪住了左航的衣角,声音更小了,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犹豫:“我……我叫阿羽。我……我从家里出来,不小心走错了路……然后,然后一阵大风,我就从上面掉下来了……” 他含糊地说着,眼神飘忽,显然没完全说实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从云端宫殿的紧急滑索掉到人家后院”这种事。
“家在哪里?具体位置。” 朱志鑫追问,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压迫感十足。
“家……家在……” 阿羽语塞了,他总不能说“在云上面的宫殿里”吧?砚行哥哥说过不能透露“巢”的信息的。他急得眼圈有点红,求助般地看向唯一看起来“好说话”点的左航。
而沙发上,埋在张泽禹怀里的张极,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听着阿羽磕磕绊绊的回答。阿羽……果然是他!虽然那个可怕男人叫他“阿羽”,但张极听得很清楚。他果然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他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是那个男人派来的吗?
张极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恐惧再次蔓延。但这一次,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在滋生。他悄悄抬起一点眼帘,从张泽禹的肩膀缝隙,再次晦暗地、快速地瞥了一眼朱志鑫。只见朱志鑫依旧紧盯着阿羽,那专注探究的眼神,让张极心底那点阴暗的猜忌如同毒草般疯长。他更紧地抱住了张泽禹,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对抗未知的安全感。
朱志鑫将阿羽的慌乱和隐瞒尽收眼底,心中的疑惑更甚。这个少年,来历绝不简单。他正打算继续追问,用些手段(哪怕是温和的)也要问出点东西时——
“行了,志鑫。” 苏新皓突然开口,打断了朱志鑫的盘问。他看了一眼紧紧抱着张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别来打扰”气息的张泽禹,又看了看被朱志鑫盯得快要哭出来的阿羽,以及一脸“这都什么事儿”的左航,做出了决定。
“左航,先带他去客房休息,给他找件合身的衣服,弄点吃的。” 苏新皓沉声道,目光重新回到阿羽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羽是吧?在弄清楚你的来历和目的之前,你暂时留在这里。不要试图离开,也不要打探任何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明白吗?”
阿羽被苏新皓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明、明白了……” 能暂时不回答那些让他为难的问题,他求之不得。
左航耸耸肩,拍了拍阿羽的肩膀(感觉对方哆嗦了一下):“走吧,小朋友,带你去个能洗澡换衣服的地方,再给你弄点正常的吃的,别惦记我那‘安神饮’了。”
阿羽如蒙大赦,赶紧跟着左航,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客厅,走向客房区域。临走前,他还是忍不住,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沙发方向,但只看到张泽禹宽阔的背影,和从他怀中露出的、张极的一小缕柔软发丝。
朱志鑫看着阿羽跟着左航离开,冰蓝色的眸子沉静无波,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正在快速思考和调取数据,试图从阿羽的容貌、气质、衣着细节,甚至刚才那片刻的眼神交流中,分析出更多信息。而张极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晦暗的眼神,如同一个冰冷的印记,留在了他的心底,与对阿羽莫名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暂时无解的疑团。
苏新皓走到朱志鑫身边,低声道:“这个阿羽,有问题。查他。但小心点,别惊动泽禹和小极。” 他看了一眼沙发方向,张泽禹正全神贯注地安抚着怀里的张极,仿佛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志鑫点了点头,目光最后扫过沙发上那对紧紧相拥的身影,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思。小极刚才的反应……真的只是因为被陌生人吓到了吗?那个阿羽……又到底是谁?为何会让他产生那种诡异的熟悉感?
风波似乎因阿羽的到来,在“蜂巢”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层层晦涩难明的涟漪。而此刻,谁也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扩散成怎样的波澜。尤其是,当某个远在云端、刚刚发现自家小奶狗不见了踪影的男人,开始动用他庞大的力量进行搜寻时,这看似偶然的相遇,又将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速之客入蜂巢,极惊认,晦暗生。撒娇掩惊澜,泽禹护怀中。志鑫疑窦起,熟悉感难明。阿羽懵懂入客房,祸福难料。砚行云端,可觉小宠失?暗流潜涌,兄弟对面未相识,猜忌种子已暗埋。看下回,兄寻弟踪起波澜,蜂巢疑云渐笼罩。)
(未完待续)